第35章正确的思路
大抵是她起身时那份沉静的专注让人难以忽视，嘈杂的低语霎时停歇，房间里落下一片突兀的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被打断后的不耐。
“各位，”等待了片刻，阿伊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会议开始以来未曾有过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请稍等一下。”
她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神情各异的面孔，在孟铭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转向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的王锦林教授。
透过王教授镜片后那双总是含着鼓励笑意的眼睛，她能清晰地看到其下深埋的疲倦与无奈。
他们两人都太清楚了，这片土地的绝境，与这些从繁华都市远道而来的专家之间，横亘着太多、太深的隔阂。那不仅仅是地理距离，更是认知、经验与生命重量的鸿沟。想要在一朝一夕间打破这壁垒，难如登天。
但他们又不得不将希望，哪怕只是渺茫的那么一丝希望，寄托在这群年轻人身上。他们来自更广阔的世界，见过更多的可能性。即便队伍里想法各异、水平参差，或许……或许靠着这团队的人数，也能在思维的碰撞中，意外地筛出那么一星半点真正能落地的光亮。
抱着这样近乎固执的信念，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继续说了下去：“刚才的讨论，大家的方案都很有启发性，也展现了你们扎实的前期准备。我在这里还想补充一点，这个点或许也是一个被我们忽略的角度。”
她的视线掠过众人，仿佛又看到了窗外试验田里那些在风沙中微微颤动的稻穗。一缕热风恰在此时挤进窗缝，轻轻撩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孟同学提出的思路，以及他所关注的现有耕种者最实际的需求，并打算从改善他们眼前能把握的种植方式入手这样的想法，或许，并不像听起来那么偏离主题或层次不够。”
她的话让不少人脸上都闪过诧异，尤其是顾响，他的眉头瞬间蹙起，开口道：“阿伊莎同志，治沙、改碱是极端复杂的系统工程。就这片沙漠边缘的条件来说，每一步都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艰辛。我们来这里的时间有限，必须在有限周期内寻求可评估、见效相对明确的路径，这本身就面临巨大考验。如果谁都像……”
他瞥了一眼孟铭，见他全然不在乎室内的争论，轻嗤了一下，继续看向阿伊莎，“……像他那样，分散精力去关注‘吃得饱’、‘穿得暖’这些无限的具体问题，我们的核心科研任务将无法聚焦，更谈不上突破。我理解你希望为本地人谋福祉的心情，但对我们而言，时间紧迫，任务重大，且这并不在我们此次课题的核心范畴内，我同样希望你能理解。”
从一开始，在场的人就没有一个是想要支持孟铭的。顾响更不希望，看见研究院这两位有经验的人被带跑偏。
阿伊莎并没有着急反驳他的话，反而点点头：“你说的没错。站在项目执行和成果导向的角度，时间压力确实存在，你们提出的方案也都有其依据和参考案例。我和王教授并没有要否定这些方案的意思。”
她话锋微转，声音更沉了一些：“但借着这个机会，我也想重新说明一下，为什么我们这些年坚持在这里开辟试验田，为什么偏偏选择与这片土地似乎格格不入的‘稻子’来种。我希望大家能暂且放下先前的争论，听一听，也想一想。”
她那带着独特新疆腔调的普通话，在拥挤闷热的房间里响起，字句清晰，甚至因为环境的压迫感而显出几分异样的郑重。
“稻子，在这里不仅仅是粮食作物，”她环视屋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些话烙进他们心里，“如果它能够在这里更成功、更稳定地生长，那么它的植株，它的根系网络，本身就是对抗风沙、固着土壤的一道活的、会生长的屏障。让现有的、还能挣扎着产出的田地收成更好、更稳，不仅仅是为了让一两户人暂时吃饱饭。它是在为更大范围、更长远的生态固沙目标，积累最直接、最鲜活的经验，是在培育这片土地自身恢复的‘韧性’。这本身就是一种基础性的、关乎存续的‘治理’。”
她的目光转向孟铭，那里面没有偏袒，只有一种基于事实与经验的澄清与延伸，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一个被误解的概念。
孟铭怔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
他预想过自己会孤军奋战，预想过所有的嘲讽与否定，唯独没料到，阿伊莎会站在这片沉闷的空气里，用如此平静而有力的方式，为他的“离题”提供一个坚实落点。
两人想法这不谋而合的共鸣，像一块忽然出现的磐石，让他那颗在激流中飘摇不定、几乎要沉没的心，猛地有了踏实的依靠。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驱散了眼底的寒意。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打火机冰凉的壳体。胸口那股淤塞的闷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连顾响那张写满不悦的脸，此刻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微微侧过头，肩膀放松地靠上背后那扇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的旧窗框，视线投向窗外。
黄土、蓝天、在烈日热风中扭曲摆动的沙枣树，此刻都鲜活的跳跃在他眼中。
耳边响起阿伊莎清晰的声音：“这并非要否定顶层设计和长远系统工程的必要性。而是想提醒我们，在仰望星空、绘制宏大蓝图的同时，也不要忘了，我们脚下最真实的土壤，和在这片土壤上年复一年躬身劳作的人，他们当下的生存与微小的改善，本身就是检验一切宏大构想能否真正‘落地生根’的第一块试金石。也可能，是一切改变的、最朴素却最坚韧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