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知足常乐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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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知足常乐

阿伊莎说着,又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把稻穗。谷粒算不上极其饱满,但在屋内昏黄的光线下,依然透着一种挣扎求存后沉淀下的润泽。她将稻穗举高,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楚。

“这就是我们今年从试验田里收获的样本。王教授总让我知足常乐,因为比起去年,它的结实率已经提高了。但我们都知道,距离真正的成功,还差得远。这片试验田的土壤盐碱度,经过这几年的努力,确实有了一点点可以测量的下降。这意味着,哪怕每一年只前进一小步,方向是对的,积累起来,就可能跨出一大步。”

她特有的、带着一点口音的清脆嗓音,像一阵试图吹散燥热与硝烟的风。

屋内一片沉寂,先前的躁动与不耐被一种更复杂的静默取代。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的像是透过手看着什么,有人望向那束并不算丰硕的稻穗,面上神色隐藏在阴影之中,叫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阿伊莎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温和的语气里,渐渐凝起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与清冷,“我知道,这里的条件和大家习惯的生活落差很大,心里有落差,有不适应,都很正常。我和两位教授会尽力协调,帮助大家在这段时间更好地生活和工作。但我更希望,大家能把来到这里,把眼前面对的难题,真正当成一份需要投入心力的责任,一项值得严肃对待的事业,一份必须完成的工作。”

她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缓慢而沉重,仿佛要将房间里所有的浮尘与轻慢都压入肺腑。

像是做了很重大的决定,连着那深邃的眉骨都染上了几分果决,“当然,如果实在觉得这里太苦,无法适应,我的老师,王锦林教授有权力,也有责任,将情况反馈给学校,安排大家提前返回。国家支持大家来,是希望能学以致用,无论最终成果如何,只要认真付出了,相关的实践认证不会缺少。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谁只是想来镀层金,打着援疆科研的旗号,却不想干事、不愿吃苦,那么请现在就说出来。新疆这片土地,不需要这样的‘客人’,我们这里,也不欢迎这样的‘专家’。”

话音落下,屋内鸦雀无声。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识趣地停了,只剩下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土墙、地面乃至空气都炙烤得发烫。屋内的气温仿佛骤然又爬升了几度,闷热凝滞,混合着尘土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阿伊莎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结结实实地烫在了众多学子的头顶。他们起初是短暂的茫然与震惊,随即,各异的神色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清晰地浮现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有人飞快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鞋尖上尚未被黄沙完全覆盖的logo,嘴角撇向一边,泄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屑;有人脸颊微微涨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膝上的纸张,呈现出一种心思被骤然摊开到烈日下暴晒时,条件反射般的羞恼与防卫;更有甚者,眼神里掠过明显的怒意,仿佛自己小心翼翼维护的某种体面,被这番直白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撕开了。

他们到底还年轻,谁都藏不住事,哪怕有人想藏,面无表情的看着,眼中的神色也早就出卖了他们。

屋内太过沉静了,沉静到能察觉到他们呼吸加速的频率。孟铭便在这个时候微微侧过头,淡漠的视线像无形的探针,逐一扫过那些或青白、或涨红、或故作镇定的面孔。

他太清楚这些反应背后是什么了。

来的时候,在大巴车上、机场里,甚至更早,比如在上海的动员会上,那种心照不宣的氛围就弥漫着。混个学分,刷份光鲜的实践履历,回去后简历上多一行沉甸甸的“援疆科研经历”,为未来的深造或求职铺路……

这是很多人心里默许的、甚至彼此默契鼓励的“潜台词”。它被包裹在“奉献”、“锻炼”、“学以致用”等光鲜的词汇之下,像一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大家都假装看不见,也都不去捅破。

如今,阿伊莎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层纸猛地撕开,将下面那点并不算高尚、却也谈不上罪恶的私心,赤裸裸地暴露在新疆刺眼的阳光和风沙里。

这不再是暗示,而是明晃晃的、带着审视与驱逐意味的宣告。

人的容忍度和那点被勉强激发的热情,是有明确阈值的。当实际的艰苦远超预期,当浪漫的想象被粗糙的现实磨破,那点本就脆弱的使命感便摇摇欲坠。

而此时,再被如此直接地指责动机不纯、不愿吃苦,这些话激发出的情绪便轻易地越过了那个阈值。羞愧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不识趣”地揭穿、被“高高在上”地教训后,从心底腾升起的、混合着难堪与逆反的愤怒。

凭什么?

我们大老远跑来,已经是在吃苦了,不是吗?

凭什么要用这种标准来审判我们?

这样的潜台词,在不少人的眼神和紧绷的肢体语言中无声地流淌着。

空气越来越灼热,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燃。

阿伊莎就站在那片令人不适的寂静中心,站在比孟铭前两步的位置,她背脊挺直,目光清冽,坦然承受着所有投来的复杂视线。

就在这份对峙般的寂静中,虚掩着的木门被轻轻的推开,发出刺耳、尖锐的“吱呀”的声音。

古丽夏提教授踏了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神情。她仿佛对屋内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氛围浑然不觉,又或者,是太过洞悉。

她先是缓步走到王锦林教授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深沉的眼神,王教授几不可察地、疲惫地闭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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