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水
古丽夏提教授转过身,面向那些紧挨着坐、却仿佛各自竖起无形壁垒的学生们。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如同暖阳拂过冰面。
“大家开会都累了吧?”她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令人放松的慈祥,“刚刚阿伊莎让村里的乡亲们给大家准备了一些本地当季的水果,水分足,也甜。他们这会儿正好弄好了,大家先吃点东西,歇口气,解解乏。”
她话音刚落,仿佛早就等候在门外,几位围着鲜艳头巾的妇人便鱼贯而入。
妇人们脸上带着朴质而略显拘谨的笑容,手里端着大大小小的粗陶盘和碗。盘子里堆着洗得干干净净、甚至细心切好的瓜果。
孟铭一眼扫过,其中不乏有橙黄的哈密瓜、碧绿的西瓜、紫红的葡萄……在这满眼土黄、陈设简陋的房间里,骤然撞入一片鲜活饱满、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色彩。还有一碗碗清澈的水,被稳稳地放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瞬间就将桌面点缀得生机盎然。
这份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馈赠,像一股清凉的溪流,试图缓和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
妇人们手脚麻利地摆放着,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看到学生们干裂的嘴唇和有些萎靡的神色,一位大婶忍不住端起一碗水,塞进离她最近的一个女生手里,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维语腔调念叨着:“渴了吧?先喝点水,喝点水……”
随后,她们又开始分发盛着水的陶碗。
孟铭手中也被塞进了一个。
他低头看去,碗中的水异常清澈,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柱下,几乎透明见底,与他昨晚洗漱用的、沉淀着沙土的浑浊温水截然不同。
在这被干燥和风沙统治的世界里,这一碗清水,纯净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幻觉。
这绝对不是从本地井里打上来的水,孟铭很肯定的想着。
下一秒,古丽夏提教授的声音适时响起,“这里的乡亲们啊,怕你们刚来,喝不惯咱们这儿的井水,胃受不了。特意让几个小伙子,昨儿夜里开着车,跑到百多里外有干净水源的地方,拉回来好些桶装水。水都放在门外头的阴凉地里了,管够,你们需要就自己去倒啊。”
在这片被干旱扼住喉咙的沙漠边缘村落,水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想要用水,只能依靠钻入地壳深处的井。
而深井打上来的水,往往带着大地深处的腥涩和无法滤净的细微矿物沉淀,这通常需要在陶缸里静置数日,等待杂质缓缓沉入缸底,才能舀出上层相对澄澈的部分,经过简单的纱布过滤后才拿来煮饭、烧茶。
即便如此,经过过滤倒入碗中的水,依然会泛着属于这片土地的淡黄底色,喝入口中,也能感受到难以言明的、极细微的颗粒感。
村里人知道,这群从遥远东方大都市来的学生娃娃,是来帮他们想办法,是来救土地的。
那些高深的学问、复杂的仪器,他们不懂,也插不上手。但他们打心里觉得,他们不能亏待了来帮忙的人。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常琐事上,竭尽所能地让这些离家的年轻人过得稍微顺心一点。
于是,便有了这星夜兼程的百里运水,有了这精心挑选、洗净切好的、凝聚着最多糖分与水分的瓜果。
这份心意,如此直白,毫无粉饰,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就这么沉沉地、又轻飘飘地,化在了这一碗碗异常清澈的水里,融在了这一片片鲜甜多汁的果肉中。
而他们这群远赴而来的专业团队呢?
这些手握知识、或许也曾怀揣过星星点点理想的人,挤在这间闷热窒息的土坯房里,面红耳赤地争论不休的,又是什么呢?
是庞大绚烂却可能永远悬在云端的工程预算,是精巧复杂却难以在这片绝望土地上扎根的技术模型,是如何在个人履历上精准添加一枚光鲜勋章的战略计算……
他们这些“专家”下意识地将那些日复一日在与风沙盐碱争夺每一口吃食、每一滴净水的人们,将那些仅仅为了“活下去”本身就已拼尽全部力气的人们,轻巧地抽象成了报告里的受益群体、方案中的服务对象。甚至,在更不经意的时候,这些努力生存的人们,会被简化成了宏大蓝图角落里,一个面目模糊、无声无息的背景符号。
他们始终践行着:
科学的前进需要探索,也默认了牺牲。
若能为一个更宏大的目标铺路,微小一部分人的付出与等待,似乎是可以被计算、被接受的代价。
孟铭垂下眼,目光落进手中粗糙的陶碗。
碗里,那汪因为他无意识的手指轻颤而泛起涟漪的清水,正渐渐归于静止,澄澈的水面映出屋顶黝黑椽木的模糊倒影,和一方被破旧窗框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黄天空。
这平静只维持了一瞬,细微的震动再次传来,水面被无声地搅动,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而执拗的波纹
孟铭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浸透了自嘲、悲哀与某种骤然清晰起来的决绝的哂笑。
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便已消散在沙漠干燥的空气里,只留下一片更深的冷然。
妇人们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虚掩的木门隔开了外间的热浪与光影。屋内,短暂的寂静正在被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躁动取代。
短发女生率先站了起来,几步朝着古丽夏提教授走去,待站定后,她双手抓着古丽夏提教授略显瘦削的手臂,脸上满是骄纵的抱怨。
“教授——!”她拖长了声音,打理紧致的眉毛微微蹙起,“真不是我们不愿意在这里好好待、好好想。您是不知道,大家这几天又是坐车又是搬东西,骨头都快散架了,昨晚也没睡踏实……今天好不容易开个会,还因为、因为某些人的事情,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净听些没用的争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