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宰羊
“有。”孟铭端着碗,抬眼望向被葡萄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加水果的,放珍珠的……什么花样都有。”
“珍珠?”阿依木眨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神奇的咒语,“是书上说的,海里那种亮晶晶的珠子吗?也能吃?”
孟铭被她的天真逗得唇角微扬,他再次抿了一口奶茶,才开口:“不是。是用木薯粉做的黑色小丸子,软软糯糯的,很有嚼劲。”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从脑子里翻出好久以前喝奶茶的感受,试图描述得更确切,“加了它,奶茶喝起来会慢些,也能……中和掉奶茶里面的甜腻。”
“甜?”阿依木歪着头,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与惊讶,“外面的奶茶……是甜的呀?”
糖在这里,是稀缺的东西。纵然外头售价不高,可在这风沙深处的村庄,运输的代价、攒钱的艰难,都让那点纯粹的甜成了不敢多想的奢侈。能吃饱、能解渴已是福分,谁还敢贪图别的滋味?
小女孩脸上的吃惊如此直接,直接到孟铭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甜的奶茶,好喝吗?”阿依木紧接着问,眼里闪着大大的好奇。她像一块干涸太久的沙地,迫切地想要吸收一切来自远方、陌生而湿润的消息。
“大多是用粉末冲出来的,甜得发腻,并不解渴。”孟铭实话实说,语气却放得温和,“当然也有用真牛奶和好茶叶做的,工序讲究些。”他看着小女孩眼中那簇渐渐亮起来的光,声音轻了些,“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尝尝看。”
孟铭并不喜欢工业糖浆兑冲调剂搞出来的奶茶,寡淡无味还带着一股廉价的甜腻,口感实在称不上好。后来即便有店家标榜“真奶真茶”,他也兴致寥寥。
最初的印象一旦被破坏,味蕾就连带着心一起倦了。
不过他还是随口说了几家网上风评不错的店名。平日他并不关心这些,不过是信息流里偶然掠过的碎片。可此刻,这些名字从他口中说出,落在小女孩专注倾听的耳朵里,却像一颗颗被小心埋下的、会发光的种子。
阿依木安静地听着,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在努力想象那种甜与珍珠交织的陌生滋味。
听见孟铭让她尝一尝的话,她立即用力地点点头,像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嗯!我以后一定要喝到!”
她扬了扬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要读很多的书,见识过很多东西,然后去外面喝甜甜的奶茶!”
孟铭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脸庞,那上面有一种未经世事的、灼人的明亮。让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心里却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
小孩的愿望总是这样具体而天真,读书是为了喝一杯奶茶仅此而已。就像他小时候,被问到长大后的梦想,总会不假思索地喊“医生”。他觉得那很了不起,能让人不疼,能让皱紧的眉头松开。白大褂一尘不染,像个英雄。
可后来才知道,医生也有许多无奈,英雄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而生活展露出的面貌,远比病痛更复杂、更需代价。恰逢他那时急需很多钱来装饰生活,最后便成了梦想依然悬在那里,像远方的星,周围渐渐筑起了别的考量,别的需要。他依然向往某种“拯救”,但路径已悄然偏移,走向一条更务实、或许也更遥远的路。
而此刻,阿依木眼里那簇光,让他恍惚看见了多年前某个下午,同样笃定的自己。只是那时的天空下没有风沙,愿望里也没有关于“甜”的匮乏。
那这样纯粹的想法,两年前的阿伊莎是否也同样如此?
阿依木为了一杯奶茶。
而阿伊莎……为了一句“禾下乘凉”。
孟铭没有问过她,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是亲眼见过收成时的喜悦?是经历过歉收时的绝望?还是仅仅在某本书里、某堂课中,被那个让所有人吃饱饭的梦想击中,从此再也没有放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伊莎在这里跑了几年,以后还需要再跑几十年、上百年。
这片土地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决心就轻易改变,风沙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等待就停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里,沉默地、不知疲倦地,继续走着。
孟铭伸手,很轻地拍了下阿依木的肩膀。
“好,”他说,“那你要好好读书。”
这句话说给她,也像穿过漫长时光,说给当年那个同样攥紧拳头的自己,亦或者更早的阿伊莎。
阿依木因他的肯定,脸上绽放的笑容越发明亮。
而就他提到的粉末冲泡的奶茶,似乎是怕他对这里的奶茶也有同样的的想法,阿伊莎轻轻出声打断这短暂的宁静。
“你这一碗,”阿伊莎看向他,眼中有很淡的、近似温和的光,“是今早刚挤的骆驼奶。村里人特意留的。”
“很好喝。”
孟铭说得由衷,没有半分敷衍。
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妇人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骤然绽开,明亮得像捡到了宝藏。她连连点头,汉语说得生硬,欢喜却满得溢出来:“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呀!”
说完她便转身,脚步轻快地继续去分送奶茶,背影都透着一种朴实的欣慰。
阿阿依木立刻挺起小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当然好喝啦!今天的骆驼奶,可是我去哄了阿红好久好久,才挤到的!”
“阿红”是孩子们给一头母骆驼起的名字。
村里的骆驼并不多,都是几户人家合养,平日里统一赶到村外的沙棘丛边,由专人来照看、挤奶。这几日因着客人到来,村里忙得脚不沾地,连骆驼圈也比往常热闹些。
所以阿依木送孟铭回来后,就悄悄溜去了那里帮忙。孩子心性纯净,动物最能感应。为了让客人们喝上好奶,她今天格外耐心,小手一遍遍抚摸骆驼温暖的脖颈,哼着只有她自己懂的调子,这才让平日有些脾气的“阿红”安静下来,温顺地垂下头。
这份心意,实实在在融进了每一碗滚烫的奶茶里。
孟铭难得开怀地笑出声,心中堵住的闷气消散,这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如此开怀,如此的放松。他抬起手,揉了揉阿依木细软的头发,“那真得好好谢谢你,不然我喝不上这么暖心的奶茶了。”
阿依木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大哥哥,你们来了可真好!”
“怎么了?”被她这种神秘的语气带着,孟铭也很好奇,她要跟自己讲什么,于是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阿依木上前拉住孟铭的袖口,像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阿妈说,村里宰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