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茶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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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茶

“娃娃们,吃饭哩!”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微妙地悬在半空时,几声带着浓重口音的吆喝从院门处传来。

孟铭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旧衣裤、面容黝黑、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咧着嘴,淳朴地朝学生们招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土痕迹。

还在屋内整理资料的王锦林教授和古丽夏提教授也闻声走了出来。

尽管上午的会议充满火药味,但学生们对两位师长依然保持着敬意,见他们出来,便自然地聚拢过去。

张晓晓见到两人,立即松开原本挽着同伴的手,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了古丽夏提教授的胳膊,声音娇脆:“教授,您看,喊我们吃饭呢!不知道这次会有什么好吃的呀?”

古丽夏提教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温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吃的可谈不上。这儿条件有限,村民们准备的,都是他们平日里最寻常的吃食。阿伊莎原本想安排大家分散到各户家里吃,但乡亲们都说,怕你们去家里反而拘束,放不开,索性就想着在院子里头搞一搞,家里也搞一些端过来。”

她说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逐渐升腾起的烟火气,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怀念,“闻着挺香,大家都坐,都尝尝看。”

在她怀念的神情里,有对遥远故乡风味的追忆,也有对眼前这份质朴热情的珍重。在都市里,她也能复刻味道,却难复刻这露天院坝里、带着风沙气息的、活生生的氛围。

“啊,不会又是那个什么馕吧?”张晓晓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土灶,“那个硬邦邦的,我可啃不动。也就孟铭才会去吃。我之前可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馕,灰扑扑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真不讲究。”

说着,她嫌恶地瞟了眼屋檐下那个沉默的身影。

古丽夏提教授嘴角的笑意淡了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张晓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吐了吐舌头,声音低了些,却还带着那股娇脆的不以为然:“哎呀,不说他了……教授,咱们过去坐坐吧?”

古丽夏提教授轻轻将手抽了回来,目光越过身前簇拥的学生,落向不远处独自站在屋檐下的青年,眼中泛着担忧和关切。

孟铭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个笑容,却让他整张脸的线条缓和下来。接着,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在告诉这位可爱的小老太太,自己没事。

几个人的窃窃私语、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还乱不了他的心神。他向来清楚自己为何而来,要往哪去。沙漠里的胡杨从不需要成群生长,它们一棵一棵,立在风里、沙里,根扎得深,站得沉默,也站得挺拔。

就在他站定的这片刻,几个戴着彩色头巾的妇人端着沉甸甸的木质托盘,在逐渐聚集起来的学生间灵巧地穿梭。

在他站定的这片刻,几个系着彩色头巾的妇人已端着沉甸甸的木托盘,在学生间灵巧地穿梭起来。

“喝茶,娃娃们先喝茶哩!”

“趁热喝呀!”

几声语调各异却同样质朴的招呼在人群中漾开。

她们手中捧着的,不再是先前待客的清水,而是一碗碗乳白色、正袅袅腾着热气的奶茶。那股混合着奶香与焦茶气息的暖意,随着她们的步履在干燥的空气里漫开,像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毯子。

孟铭静静靠着土墙,看着这忙碌而生动的光景。身旁的影子不知何时叠上了一深一浅两道,他转过脸,正对上阿依木亮晶晶的眼睛。

小姑娘捂着嘴,笑得像只偷到甜瓜的小田鼠。

“大哥哥,你才看见我们呀!”她脆生生地说,说完又捂着嘴偷偷的笑,笑意藏在弯弯的眉眼中,像是天上亮闪闪的碎星。

她话音刚落,就有妇人上前来,双手捧着一碗奶茶递到孟铭面前。陶碗厚重,边沿有个小小的豁口,里外却洗得发亮。碗中乳白的奶茶微微晃动,浮着几片煮得深褐蜷曲的茶梗。

他愣了愣,手中就被塞进了一碗温热、厚重的奶茶。陶碗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小豁口,但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碗里乳白色的液体微微荡漾,上面零星漂浮着几片被煮得发黑卷曲的茶叶梗。

“谢谢。”孟铭接过碗,低声说了一句。

递碗的妇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她用力点头,用生硬的汉语催促:“喝!快喝!热着才好!”

在妇人期盼的目光中,孟铭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厚重的奶香与茶叶熬煮后的焦苦味在口中交融,随即,一股鲜明而扎实的咸味涌上舌尖。盐放的有些多,显得醇厚的奶更有丰富的口感,起码不像是他在上海喝到的那种甜腻的奶茶。

他喉结滚动几下,温热的液体便带着茶叶焦香的涩意和咸味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直抵胃袋。

这味道说不上多么精妙,却异常直接、霸道、温暖。一股扎实的热气从胃里升起,迅速驱散了身体里因长久站立和微妙对峙而积攒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察觉的寒意。

没有什么比在风沙之地喝上一碗热腾腾的咸奶茶更暖心的了。

他有些意外的看了眼手中的碗,几乎是下一秒,阿伊莎便出口解释了起来,“你可能没喝过这样的。这里的人煮奶茶,习惯放盐。”

她手中也捧着一碗,就着热气抿了好几口后,目光落在孟铭手中微微晃动的奶面上。

“盐能压住奶腥,喝着也长力气。”阿伊莎捧着碗,声音平和,“况且……这里的井水,煮茶总带着股抹不掉的土涩味。兑上奶,加足了盐,味道就厚了,那股土气也就盖过去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晒成浅麦色的颧骨。那个简单的动作,让她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淡了些,透出几分属于这片土地的、真实的生动。

阿依木煞有其事地跟着点头:“姐姐说得对!光是水煮茶可不好喝。”她忽然侧过小脸,眼里漾起好奇的光,“外面……也有这样的奶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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