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集体的沉默
窗外的光柱又斜了一些,能看见无数微尘在里面缓慢地、漫无目的地翻滚。孟铭莫名地伸出手,摊开手掌,悬在那道光里。几粒微尘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他屈指虚握了一下,再摊开……
摊开手掌,空空如也。
那点微不足道的“抓住”的错觉,散了。
孟铭没什么表情,他干脆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箱子不重,打开来,里面规整又简单:几件耐磨的换洗衣裳,洗漱的瓶瓶罐罐,几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和笔,就没了。
想起在上海出发时,一起同行的同学们,哪个不是大箱小箱,恨不得把半个宿舍都搬来。光是顾响一个人就占了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外加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只有孟铭,就这么一个不中等的箱子,在堆积如山的行李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不喜欢负累,出门在外,非必要的东西,他连把伞都嫌碍事。能简则简,能轻则轻。东西少了,需要操心的就少,说走就能走,想停就能停。
所以来新疆,他也只带了最必需的东西,让他够活,够用,够工作就行。
别的,都是身外物,是拴住脚的石头。
他合上箱盖,把那点关于上海和行李的杂念也一并关了回去。
房间里依旧安静,灰尘继续在光里舞蹈。脚边多了个黑色的行李箱,而他坐在床边没动,只是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连他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显得有点多余了。
那点子悲凉,那点子因不公、因憋闷、因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而拱起来的无名火,在这个过于空旷、连回声都显得奢侈的房间里,忽然间都泄了气。
它们悬在那儿,轻飘飘的,没个着落,倒显得他自己有几分可笑的矫情。
所有念头纠缠,拧死,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需要那么多认可,也不需要那么多负累,他的方式一直如此,此前可以,现在也能支撑他走下去。
孟铭此刻是这么想的,在这片只认结果、不认情绪的土地上,悲春伤秋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这个道理谁都该懂,他更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猛地站起身,再次环视了一下四周,这片狭小到让人觉得呼吸都压抑的小小空间里,竟也给了他一种短暂安全的错觉。
但那只是错觉,是流沙里的坑,待久了只会被埋得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属于这屋子的、凝滞的、带着尘土和旧木味的空气也彻底置换掉。然后,他大步走到门口,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抓住门边,一把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光,重新聚集涌入屋内。
外面天气“好”得过分炽烈的阳光在沙粒上反射出刺眼的金针,迫使孟铭不得不眯起眼,燥滚烫的空气涌进鼻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种粗粝的涩意。
就他发呆的这么会儿功夫,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出现在了院子里,三三两两,或站或靠。他们似乎已经调整好了状态,至少孟铭看到的是这样。
之前坐在他前的女孩子正抱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兴冲冲地堆在葡萄架下的木桌上。
那张桌子是刚才开研讨会用的桌子,上面还没撤下村民送来的瓜果和清水,此刻又叠上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四周散乱地放着好些椅子,比起屋内逼仄的排列,这里的间距宽敞了许多,甚至有了点休闲角落的意思。
“快来尝尝!”女生扬声招呼着,语调轻快,“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现在不抓紧享受,往后在这地方,想吃都没门儿了!”
她说得雀跃,尾音里却又泄出一丝真实的沮丧。
确实,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些来自远方的、精加工的甜蜜或酥脆,吃一点就少一点。加上出村的路漫长又崎岖,连本地人骑着摩托往返都要耗费一整天。
她们不想、也不知该如何与本地人深入打交道,更别提托人捎带这些无关紧要的物资。
于是,零食成了一个小小的黏合剂,将这群心思各异的人又重新暂时聚拢在一起。
有人低声交谈,语气轻松;有人整理着防晒的衣帽,动作仔细;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院角虬结的沙枣树或天际线处模糊的沙丘调整角度,试图框住一点关于新疆的异域风情……每个人似乎都被这新鲜的、带有短暂享乐色彩的氛围重新填充,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兴奋与麻木之间的神情,都默契地对几个小时前的风暴缄口不提,仿佛那场激烈的争执和对峙,从未发生。
孟铭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
所有的声音、动作,都出现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其实也很短暂,短暂到无法捕捉,却又确实真的存在过。
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冷淡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游离到他身上,紧接着,便像触到了什么不洁或无关紧要的东西,淡漠地、整齐划一地移开了。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指指点点,甚至没有早上那种带着情绪的、鲜明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彻底、更冰冷的忽视。
一种将他彻底排除在视野与语境之外的、集体的沉默。
在他成为总负责人之后,在他被委以重任的时候,这些人反而对他表露出了最大的恶意。
他们不再需要隐晦地表达不满,而用确切的、一致的、身体力行的漠视,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明确地宣告他们的判断:
孟铭这个人,不行。
他们绝不会,也不可能,跟着孟铭去浪费任何时间。
阳光依旧在头顶暴烈地倾泻,院子里却仿佛骤然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寒意。
孟铭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浸在屋内残留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踏入院中那一片白得晃眼的炽光下。他眯着的眼睛,缓慢地、几乎是一格一格地,扫过院子里那一张张刻意转向别处的侧脸与后脑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恼怒,也无窘迫,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随后,抬起手,用指关节不甚在意地蹭了一下被干燥风沙刮得有些发痒的下巴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