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朴实的饭菜
孩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那是一种只有在重大节日或贵客临门时才会有的、纯粹的欢欣:“羊平时可不舍得吃,要留到过年的……但你们来了,今晚就能吃上啦!是我阿爸亲自烤的哦!”
她说这话时,脚尖不自觉地踮了踮,仿佛那烤羊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在她简单而直接的理解里,这就是待客最隆重的礼遇,也是这群远方来客带给村庄最实在的、可期待的喜悦。
“娃娃们,吃饭咯!”
一声带着沙哑的呼喊,打破了这小天地的宁静。
阿依木的秘密已分享完毕,扭头循着声音望去,就被空气中愈发浓烈的食物香气牢牢牵住。
她匆匆对孟铭说了声“大哥哥,吃饭啦!”,便像只灵巧的小羊羔,一溜烟钻进了渐渐聚拢的人堆里。
孟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看向身旁的阿伊莎:“走吧,我还真有点饿了,也该吃饭了。”
两人随着人流走向院子中央,停在了那张旧木桌前,桌子上已被摆得满满当当。孟铭粗略看了几眼,都是新疆当下这个时节特有的、也最简朴的吃食。
几张烤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的馕,散发着最朴素的麦香与柴火气,厚实地摞在搪瓷盘中,盘沿的漆脱落了几块。几把粗陶壶蹲在桌角,壶嘴逸出丝丝热气,里面是熬得浓酽、近乎酱色的砖茶。一旁的大盆里,堆着些洗净的本地黄瓜和西红柿,模样算不上水灵,却带着刚摘下来不久的、生脆的生气。
简单,粗犷,没有任何花哨的装点。
食物的分量看着实在,颜色却只有土地与火焰赋予的朴素的褐、红与绿。热气在干燥的空气里升腾得很快,飘荡的味道也直白,就是粮食烤熟后最本质的香气,混合着粗砺茶砖特有的、略带烟熏味的醇厚。
没有复杂的调味,没有诱人的色泽。但这已是村里人能从自己的日子里,匀出来的、最实诚的款待。
麦子是自家地里收的,磨面时特意多筛了一遍。茶砖是平日里舍不得喝、攒着待客的。黄瓜和西红柿,是挨家菜园子里挑着最齐整的摘来的。它们不提供猎奇的新鲜感,也不带来短暂的味蕾刺激。它们能给的,只是踏实的饱腹,持久的暖意,和延续气力的实在。
而几步开外,葡萄架下那张小桌上,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叠着,薯片的油香、饼干的甜腻、饮料的果味……在风里隐约飘散。
与之相比,这张大桌上的食物,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素净与寒酸。
两张桌子,隔着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像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张堆砌着短暂的、抽离的、属于过客的享受;另一张,则承载着沉甸甸的、扎根于此的、属于生活的本身。
食物的热气在两张桌子之间袅袅上升,气味隐约交织,却终究,飘往了不同的方向。
院子里的人群,仿佛被那两张桌子间无形的界线悄然隔开。
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这方土地的饮食脾性。不少来自南方的学生望着那扎实的馕饼发怵,觉得它干硬噎人;也做不来将馕掰碎、泡进咸奶茶里,等它吸饱汁水变软再吃的、慢吞吞的吃法。
院子里的人群,似乎也被这无形的界线悄然划分开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本地人的饮食习惯的,起码南方人是吃不惯噎的慌的馕,也做不惯一边泡馕一边吃的行为。
有几分耐心或好奇的,勉强在长凳上坐下,端起粗陶碗抿一口奶茶。浓重的咸味和奶腥气涌上来,有人眉头立刻蹙起,悻悻放下碗,再不愿碰第二下。
奶茶的奶腥味到底是太重了些,和外面的奶茶并不同。比起这又咸又齁的热奶茶,她们更愿意在这大热天来一杯冰凉激爽的冰奶茶。
能解渴,还能散热,简直完美。
但在这样一片连吃的馕都要掰开来算着吃的地方,显然这种念头过于奢侈。这和他们想象中带着异域风情的体验,一点也不一样。
于是,更多人只能用无声来抗拒这一切。
孟铭越过那些犹豫、打量或低声交谈的身影,径直走到长桌边,寻了个空位坐下。
他没有丝毫迟疑,伸手从搪瓷盘里拿起一张馕。
这张馕与清晨阿依木塞给他的那块不同,这块看起来面发得更充分,烤得金黄蓬松,入手是温热的柔软,而非硬实的沉重。他掰下一块送入口中。
牙齿陷进微焦的表皮,发出细微的脆响,内里却是绵韧的。纯粹的麦香随着咀嚼在唇齿间漫开。
“大哥哥,好吃吗?”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从桌沿边冒出来。阿依木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两只小手扒着桌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这可是我阿妈天没亮就起来烤的馕!”
她个子太小,头顶才将将够到桌沿,整个人藏在桌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孟铭抬眼扫过不远处那些仍在观望、犹豫的同学,目光重新落回小女孩脸上。他笑了笑,很认真地说:“好吃,特别香。”
“那是!”阿依木的小脸上立刻绽开得意的光彩。她双手一撑,试图爬上长凳,身子刚攀上去一半,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拎住了后衣领。
是阿依木的妈妈,系着粗布围裙,袖口沾着些面粉,脸上带着忙碌中的红晕。此时,嘴上说着维语,孟铭听不懂。
但看她这阵仗,大约是让女儿别打扰客人吃饭。
阿依木扭了扭身子,有点不情愿。
“没事的,”孟铭出声解围,伸手护住小姑娘,让她稳稳当当地在长凳上坐好,“其他人还不饿,让阿依木在这儿陪我吧。有她在,我吃饭更香。”
妇人看了看孟铭诚恳的神情,又看看女儿已经自来熟地挨着客人坐定,那双小脚在凳子边缘轻轻晃荡。她无奈地笑了笑,用生硬的汉语连说了几声“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顶,转身又汇入了忙碌的人影里。
阿依木冲妈妈的背影悄悄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头,凑近孟铭,压低声音说:“我阿妈烤的馕,全村最好吃的!”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着,眼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光。那神情,像是在分享一个举世公认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