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跃跃欲试
孟铭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串小小的、往院门方向延伸的脚印。阿依木跑得太急,鞋底带起的沙土还没来得及落定,边缘还是潮的。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小姑娘跑出去的时候,风风火火的连裙摆都被鼓成帆,心里大概也只剩下一个小念头:
大哥哥需要衣服。
崭新的。
她要去要来。
至于新衣裳是留着等过节穿的、这份馈赠有多重、她一个小孩子要怎么开口、人家愿不愿意……这一切,好像都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或者,又或者,她笃定了,村里人都欢迎这群远道而来的“专家”,所以她敢去,也一定能成。
孟铭站直了身子,望着那片被炙烤得扭曲变形、蒸腾着虚白热浪的大地。他忽然想,好像这片土地的热,也渗进了住在上面的人的骨血里。
这份赤诚,在没被世事打磨过的孩子身上,烧得最旺,也最灼人。
时间过了不久,院子里聚集的人散了些,墙角那片歪斜的阴影也悄悄挪动了一截。就在他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时,拐角处倏地亮起一抹跳跃的粉色裙摆,像从干裂的沙地里陡然钻出的、不甘枯萎的野玫瑰。
急促欢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还夹着孩子略带喘息的笑闹。
听声音,还不止一个人。
很快,孟铭的视线里多了三个小不点。
阿依木跑在最前面,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深色的布料,小脸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
她身后跟着两个晒得黝黑的小男孩,一个稍高些,另一个和阿依木差不多年纪,都有些腼腆,同样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孟铭。
大概是阿依木一个人拿不下太多东西,又不想多跑一趟耽误功夫,便摇来了平日里玩得好的小伙伴来帮忙。
两个男孩手里也没空着,一个捧着一顶边缘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鸭舌帽;另一个手里搭着一条长长的、用来遮挡风沙的褐色头巾。
“给!大哥哥!”阿依木像献宝似的,一股脑把怀里那摞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往孟铭怀里推。
她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脑门上,话都说不连贯,却急哄哄地往外倒,“叔叔、叔叔伯伯们说……说你要进沙地,要厚衣服!他们几家凑了凑,把、把最新的一套拿出来啦!”
她顿了顿,狠狠吸了一口气,指着孟铭怀里那套深蓝色衣裤。蓝色的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齐整,透着没下过水的簇新光泽。
“帽子!帽子是吐尔逊爷爷年轻时戴过的!他说日头最毒的时候,石头都烫脚,这个护头最管用!”她转身从高个男孩手里一把抓过那顶旧鸭舌帽,踮起脚,努力举高手臂,试了两下才把它稳稳放在衣物最顶上。
“还有头巾,阿娜尔罕婶婶给的!她说、说,”她学着大人的语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小脸皱成一团,努力回忆,“说……起风时蒙住口鼻,沙子就吃不进嘴里啦!嗯,就是这样!”
她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重大的、不容有失的任务,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随即仰起脸,灰尘和汗渍在她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像一只刚从灶台边钻出来的、得意洋洋的小花猫。
“好啦!”她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沙土,声音清脆得像刚敲响的铃铛,“我都给你拿过来啦!怎么样,我是不是可厉害了!”
她身后的两个小男孩也跟着憨憨地笑起来,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们也同阿依木一样,存粹的、好奇的、又期望着孟铭能给予他们回应。
孟铭低头看着怀里那套沉甸甸的衣服,看着帽子下露出的那截褐色头巾边缘,喉结滚动了一下。新布料的触感略显粗硬,针脚处甚至有些硌手,在他掌心缓缓磨蹭着,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像是刚从谁家的箱底取出,被一路捧在怀里跑过来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缝的棉袄。新里新面,絮得厚实,穿之前总要先在太阳下晒一晒,收进怀里时,就是这个温度。这个味道。
“哦,”阿依木像是才想到什么,微微歪着头,补充道,“吐尔逊爷爷还说,帽子洗得很干净的,他也很久没戴过了,没有味道的!”
此时明明没有风沙,孟铭却觉得眼眶像是进了颗滚烫的沙子。那粒沙子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滚,滚过喉咙,滚进胸腔,最后落在心口某个他自己都忘了具体位置的角落,烫出一个焦黑的、边缘还在发红的窟窿。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发出点什么声音,哪怕只是一个单音节,一个气声,偏偏他做不到。只能憋着一股气,那股气从胸腔往上顶,顶到喉结,顶到牙关,最后才沙哑地、破碎地挤出一句:“……谢谢了。”
出于礼貌,他经常说谢谢。
在便利店结账时对收银员说谢谢,在地铁上侧身让人时说谢谢,接过外卖、挂断客服电话、甚至只是被人顺手扶了一下门……谢谢随口就来,轻飘飘的,像用过的纸巾,说完就扔,从不过夜。
可此刻,他竟觉得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烟纸,还没落到人家手心里,就要被吹散了。
这两个字,轻巧到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热切而纯粹的示好。
好像这里的人们天然就带着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亲近本能。不管你是来干大事的还是来混日子的,不管你能帮上忙还是只会添乱,只要你出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就一定会分一份好的给你……分水、分粮、分一件舍不得穿的新衣裳。
没有算计,没有条件,甚至不需要你做出任何承诺。
仅仅只是因为你是你,你来了,所以我们对你热情。
这让孟铭很难理解,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份热情,以至于他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承接。什么姿态才能让他不会显得过于敷衍,那是对这份心意的不敬;可他又觉得这些热情加注在身上太过滚烫,烫到他好像不能轻易地来,也不能轻易地走。
烫到他好像……在这里做不出点成绩来,就不配离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