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新的,旧的
孟铭收回视线,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上,裙角有些磨损,线头细细地露出来,领口却扣得规整。布料被无数次搓洗、晒晾,早已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失了原本的棱角。
仔细看,裙摆边缘洇着一圈洗不掉的黄色,像被茶水浸透的旧宣纸,边缘模糊,却已成了布料本身的一部分。
像是这片天地给她的一抹认证。
孟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来之前,他并非没有考量过当地的情况。
出发那天站在衣柜前,特意挑了几件号称“耐磨”“抗风”“户外专用”的面料,当初导购说得天花乱坠,他便信了。可此刻看着袖口处,那里已经洇开一圈洗不掉的土黄色,像浸透的茶渍。领口软塌塌地耷拉着,才过去一晚上,就被风沙抽走了筋骨。连衣服原本的颜色都被一层淡淡的土黄覆盖,灰扑扑的,像从沙堆里刚刨出来。
他扯了扯领口,沙粒窸窸窣窣往下掉,落在鞋面上,又顺着鞋面的纹理滚进沙土里,与土地融为一体。
这种面料,在城市的灯光下或许体面。他去看的时候,橱窗里打着柔光,导购笑着说“这款卖得很好”,吊牌上印着“应对极端环境”的英文标识。
孟铭想起来,自己刷卡时甚至没细看价格。
就这样的衣物,他站在这片被炙烤的过分的大地上,薄脆的像是一张浸过水的纸。
“想借身本地人的衣服,”他拍了拍衣袖上的黄渍,“这身进不了沙地,我下午想去周边实地走走。”
他不是来坐着等结果的,仪器测不出土地的全部秘密,数据不会从沙里自己长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走进去,用手摸,用脚量,把这片土地的脾性一寸一寸摸透。
而身上这件衣服,既挡不住风沙,也挡不住能将人炙烤至干涸的烈日。它甚至连一夜都没撑过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伊莎,“要一起吗?”
这句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察觉到语气里藏着那几分忐忑,从小到大,他都很少邀请人一起做什么。
以前在学校,小组课题需要组队,他永远是那个被剩下的。不是没人愿意跟他一组,在胸腔里怀揣着炙热梦想的那一年里,他的绩点高、效率快,跟他一组基本等于坐等高分。
但他不会主动开口,不会在群里喊“还缺人吗”,不会在分组时往人堆里凑。他总是站在外围等,等到老师问“还有谁没组”,才淡淡应一声,被安排进某个恰好差一个人的组里。
他习惯了配合。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门卫来赶人。
主动的、期待的、把决定权交到对方手里的那种邀请,他几乎没做过。所以问出的那一句话,他自己都觉得生涩。
“可以,”阿伊莎并不在乎这一抹不自在,她点了点头应下,目光扫过孟铭肩头那层细密的沙尘,略停了一下,“不过村里的男人常年在地里、圈里忙,衣服磨损得快。加上水金贵,厚衣裳不常洗,就算能借来,可能也是带着汗和沙土沤久了的气味,你未必穿得惯。”
她说的很坦然。
洁净在这里,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的。
人们的衣服不常洗,有时候一连穿十几天,白天穿着干活,夜里裹着睡下。不是不爱干净,是没有选择。井里的水要用来做饭、烧茶、喂牲口、浇菜苗,每一滴都被精确地算计过用途。洗澡是攒够几天的配额才敢想的事,洗完澡的水还要拿去灌溉、洗衣服,一水三用是常态。
孟铭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才过一晚上就垮掉的外套,衣服领口皱得像被反复揉搓过的纸巾,他挑了下眉头,语气松散,“有的穿就不错了,我不挑。”
话音刚落,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的阿依木“蹭”的一声站起来。
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还带着水光的黑葡萄,泛着星点碎芒。手臂急切地挥舞着,手中还捏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杈,像一株被风摇动的沙拐枣,恨不得把自己整棵拔起来塞进两人视线之间。
“我我我,我有办法!”她的声音又急又脆,生怕晚一秒这差事就被别人抢了去,“我的好朋友哈提的阿爸,上个月刚做了新的衣服!是新的棉花、新的土布!是崭新的衣服嘞!”
说到“崭新的”三个字时,她的下巴高高扬起,仿佛那套还没到手的衣裳,已经被她亲手捧到了孟铭面前。
“我给大哥哥要来!”
她很肯定的说完,也不等两人应声,脚跟一转,那双吃了土灰显得暗沉的小鞋已经哒哒地点着沙土地,朝着院门方向蹿了出去。
粉色地裙摆在跑动中鼓起小小的帆,眨眼间消失在土墙的拐角。
孟铭下意识张口,喊了一声:“阿依木——”
声音没有被风带走,跑远的阿依木听不见这声呼唤。
“她就这样,”阿伊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孟铭转过头,看见她那张惯来平静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小孩子做事急匆匆的,拦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阿依木消失的那个墙角,语气里有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纵容:“像她妈妈。”
阿依木的母亲,年轻时也曾这样。
急切地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有了小孩这样的牵绊,也磕磕绊绊的收敛起那风风火火的性格,学着当一名母亲。
“这……”孟铭喉结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倒不是想要什么新的、旧的。
他刚才说的那句“不挑”是真的不挑,不是一句客套话。
孟铭知道,在这样贫瘠的地方,能借到一身能挡风沙的衣服已是难得,他哪儿来的立场挑剔料子新旧、针脚粗细?
只是那个小姑娘,腿脚倒腾得太快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姑娘口中“新衣服”意味着什么,还没想好该怎么婉拒这份过于贵重的馈赠,阿依木就已经像一株被风卷走的沙蓬草,连影子都拐进了土墙那头。
偏偏迟来的喊声,什么都没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