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沉默的出口
“你来这里看过吗?”
孟铭说着,抬脚,跨过那道被垒起来又被风沙摧毁的田埂。停在一株稻禾前。那稻禾恹恹地垂着头,一动不动,连卷边的叶片都紧紧贴着杆身,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
这片被心血浇灌、却依然不见起色、甚至隐有衰败的稻田,在阿伊莎眼里不断放大,又不断地缩小。她像是被脚下的流沙惊扰,往前抬了半步,又顿住,看着眼前这片甚至称不上稻田的地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来过。”阿伊莎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师让我拿些种子分给当地人种,我来过几次,观测稻子的长势。”
她走过来,停在孟铭身侧,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撮干裂的土。土块在指尖碎开,簌簌地落回去,什么也没留下。
她看过无数次这片地方,因为这里……还是她和村里人一起选定的地方。她看过稻禾绿过,看过稻禾黄过,看过它们被风沙掩埋过半截又挣扎着冒出头,也看过它们像现在这样,在烈日下一寸一寸地、毫无希望地枯下去。
每一株,每一片叶子,她都记得。
它们活着的时候,她来过,它们死的时候,她也来过。
阿伊莎闭上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强忍着,把那股情绪压回去。再睁开时,那双极具异域风情的深邃眸子染上了红。
她站起身,看向孟铭,“这里但凡地势高的地方,盐碱度都高;地势低的,盐碱会轻一些。所以我教他们把地势拢成高低不平的坷拉,在地势低的地方种稻子。”她顿了顿,声音稳了些,却更低了,“一开始是可行的。稻子有在长高。我原本打算,在它们需要大量水的时候给足水,不需要的时候就亏一些,用这种方式平衡着长……”
这是旱稻种植里的一点小技巧,在别的地方用用还行,但在这片地方,撑不了太久。
阿伊莎的喉咙动了动,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捻过土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干燥的沙粒,“但后来,稻子还是扛不住盐碱和风沙。就一夜,全倒了。被风沙埋得干干净净……”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硬生生接上,“没想到村民们会继续在这里种。种他们自己的本地稻子。那稻子,我看过,也试着种过,很难培育出来稳定的下一代。”
孟铭垂下眼睑,看着她蹲着的姿势,看着她头顶的帽子,,听着她压抑着胸腔里那股颤意,一字一句地、尽量咬字清晰地把话说完。
“因为很难培育稳定基因的下一代,与之杂交的下一代稻子甚至不如老师自己培育出来的,这种稻子也就从一开始的最优选项,慢慢变成不考虑了。”
她说完,微微侧过头,眼中倒映着这片面目全非的稻田。
在她的沉默中,孟铭读懂了大概。
早在她来之前,本地人一直都是用分散种植的方式去种这种稻子,毕竟这里地势不平整,水源又稀又散,没法像平原那样成片成片地种。只能挑相对肥沃的地方,这儿种几垄,那儿种几行。种着种着,就种成了眼前这副模样:东一株西一株,稀稀拉拉,像一块被撕碎又胡乱拼起来的布。
在她来之后,她有想过去修复这些问题。
但成片成片的稻子因不耐盐碱,要么被烧根要么直接长不出来……村民们渐渐的就开始沿用以前的老方法,毕竟还能长出几粒米来。
似乎连风都在怜悯这片快要枯死的稻禾,在这样一小片天地里只是轻轻的、柔柔的将沙子从这一头驱赶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赶回来。
孟铭帽檐下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伸出去想要搭在阿伊莎肩膀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了回来,他插进裤兜,指腹搭上烟盒的边缘来回摩擦着。
灰扑扑的天压着这片零星的几点绿,也压得人透不过气。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有带封口袋吗?我要采一些样本回去。早上已经和村民打过招呼了,这片地方以后归我们管。”
他的声音被闷热的空气滤过一遍,有些发干。
“有。”
阿伊莎答得极快,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打破沉默的出口,恨不得把刚才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一股脑全丢掉。话音落下的同时,手已经从兜里掏出一小叠没用过的封口袋,递过来。
孟铭接过,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株弯折的稻穗,他凑近看了看乳胚,确认有红丝状后才轻柔的、小心的取下这株稻穗装进封口袋,而后用指甲把袋口的密封条从头刮到尾,连着刮了两次。
确认封口压实后,孟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我之前了解过,这种红丝旱稻,是本地的老品种。确实和你说的一样,性状不稳定。”
他把装着稻穗的封口袋递还给阿伊莎,继续说着:“先把样本放你那里,我要去其他地方看看。”
“嗯。”
阿伊莎接过袋子,她捏着那小小的透明塑料袋,对着光看了一眼。那几粒干瘪的谷粒在袋子里晃了几下才安静地躺在底角。
她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只是把袋子仔细收好放进兜里。
“行了,稻子也有了,”孟铭眯起眼,抬手指着远处那一片蓝黄交接的天际线,“我要去那边看看。”
他像是不经意间的随手一指,身上的劲依旧懒懒的,连说话都带着几分不着调,跟个玩腻了想换个地方撒野的半大孩子似的。
阿伊莎想都没想,看着他指着的方向点了点头。
孟铭扭头,想让她回去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了一下,看着阿伊莎,“你确定还要跟着我?”
语气里那点懒散还没散干净,但眼底的意外怎么也藏不住。他一直以为阿伊莎下午愿意跟着出来,只是看在科研的份上,再不济也是看在两位教授的份上。跟何况,刚刚这片稻田的景色让她黯然神伤,他看在眼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倒好,想都不想就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