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翻腾的热浪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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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翻腾的热浪

孟铭没有理会那些笑声,露出的那双眼睛连眼神都没有变化,甚至抽空抬起手,用指节隔着蒙脸的头巾,蹭了一下下巴。

余光中,阿伊莎帽檐下的那张脸始终看不清神色,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太亮,反而把表情都吞掉了。

“挺好的,”阿伊莎的声音在一片笑声中格外清晰,平淡如水,“很适合你,走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她丢给孟铭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转身踏出了葡萄架的阴影。

阳光劈头盖脸地落在她身上,在那件淡蓝色的防晒开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连带着她身后拖在沙地上的影子,边缘也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孟铭接过水壶,沉甸甸的,里面被灌满了水。他随手挂在腰间,跟着阿伊莎的脚步,也踏出了那片阴影。

阳光猛地打在身上,闷热感顺着布料往毛孔里钻,誓要把人从里到外都捂出一层汗来才罢休。帽檐替他挡住了大半张脸,让他能在这一片刺目的沙海里勉强睁开眼,看清脚下的路。

踏出院门,阿伊莎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孟铭,“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孟铭抬手,想挠头,手掌撞上结实的帽檐,粗糙的边缘刮过掌心,带起一点刺挠的疼。他放下手,顺势往远处扬了扬下巴,那里有几座被热浪扭曲得不成形状的沙丘。

“去阿依木家的稻田看看。他们种的那种当地旱稻,我需要取样。”孟铭说道。

“好。”阿伊莎点头,甚至没过多去问。

孟铭有些意外的挑眉,。换作别人,别说别人了,就拿院里那群正笑得欢的同学来说,得知他的想法只会拉着他,要他长篇大论地解释为什么要去、去了能干什么、取样有什么意义、这算不算浪费时间。

非得他把道理掰开揉碎了喂到嘴边,才能勉强闭嘴。

但阿伊莎不会。

从始至终,她都不会过多追问,哪怕一句。

院子里那些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隔着院墙都能听出肆无忌惮的恶意。她们显然还没结束对孟铭的批判,或者说,这场批判才刚刚开始发酵。听那笑声里的意味,似乎连带着把阿伊莎也捎带进去了。

孟铭单手插着兜,踩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笑声,沿着那条被风沙磨得模糊的小路,朝印象中那片惨不忍睹的稻田走去。

阿伊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走过的沙土上,脚印一深一浅,孟铭的步子大,阿伊莎的步子密,两种节奏硬生生拧在一起,谁也不催谁。

身后那扇院门慢慢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土黄色的点,消失在蒸腾的热浪里。带着恶意的笑声也没了,天地间寂静的只剩下风鼓动沙子往前跑的声音,或是鞋底与沙粒地面摩擦发出的响动。

谁都没想过要打破这份静默,一个顾着往前走,一个顾着跟紧脚步。

越过小包的山丘,视线内才冒出平房的影子,在这样的正午,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白,村民们大多躲在屋里,或歇晌,或避阳。土墙根下偶尔趴着两条狗,听见动静也只懒懒地抬抬眼皮,又垂下去,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孟铭在一处矮墙边停下,眯着眼辨认方向。

阿依木作为本地土生土长的小孩,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走去哪的路,对这里熟悉到即便平房与平房之间长得一模一样,她也能凭着肉眼找出那条该拐的路。但孟铭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不一样,他甚至分不清左边的院子和右边的院子有什么区别,放眼望去,全是土黄,全是矮墙,全是差不多的门洞和差不多的窗。

阿伊莎站在他身侧,看他东张西望了半天,脖子都快转酸了,才终于开口:“别看了,我知道方向,跟我来吧。”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等孟铭回应,脚下一拐,径直朝左边那条窄巷拐了进去。

在这片昏黄的天地里,两人来时留下的那串脚印,不过一小会儿就被风沙抹平。想要靠直觉辨别方向,对初来者而言是痴人说梦。

但阿伊莎不一样,她在这片土地上走了太多太多遍,多到那些路已经长进了脑海里。

在孟铭眼中,她淡定的完全不需要看建筑,不需要认标记。仅仅凭着脚下那点细微的坡度变化,凭着风擦过耳边的角度,凭着肌肉里存下的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就能轻而易举地绕回正确的方向上去。

他看着阿伊莎走在前头,后背笔直,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笃定,仿佛脚下不是随时会陷进去的沙土,而是走了千百遍的青石板路。

这一刻的阿伊莎,不再是那个接待他们、带着他们融入本地的“牵引线”,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被这片土地刻印着的本地人。

她的脚步在沙土上留下的脚印陷得深,踩得实。细沙顺着脚印边缘往下滑,打着旋儿填进坑里,很快就抹平了她来过的痕迹。

狭窄的巷子里依旧没什么人经过。现在日头正烈,连墙根的阴影都缩成了一条细线。

早晨来时闻到的那股气味,经过一上午的暴晒,变得更加浓郁、更加霸道。那股混杂着牲畜的膻,土坯的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这里日复一日生活才能沉淀下来的复杂味道……隔着围巾都能钻进鼻腔,挡都挡不住。

孟铭无比庆幸,自己先前机智的决定。

起码此刻有东西遮着口鼻,不用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这些东西。

在烈日下走着,孟铭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也被炙烤的所剩无几,好在走了不久,被挤压的视线豁然开朗.

那片稻田就摊在眼前。稻禾在烈日的炙烤下变得更加奄奄一息,腰杆弯得比早晨更低,头顶那些本就干瘪的稻穗,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去。远远看去,像一排排佝偻着背的老人,弓着身子,费力地抓着脚下的土,企图能够多存活几日,又或者想要往下探寻更深的水源来抵抗这如如炼狱般的炙烤。

稻禾下还算湿润的沙土,经过一早上的风吹日晒,渐渐干枯,水分被榨干的地方,龟裂成一道道细密的痕,纵横交错,从这一垄延伸到那一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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