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成团
“要走多远?”孟铭问。
阿伊莎一愣,她微微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是随口问问,还是真打算走过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
她随手将碎发撩到一边,声音闷在围巾后面,被风扯得有些零碎,“很远,走不过去,村里有车,可以开车过去。”
“好,”孟铭点头,“那明天再去看看吧。”
他打消了徒步过去的念头,却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方向一转,开始在周边转悠起来。
村子并非只有刚才那块地种稻子,别的地方也零零散散地种着,藏在沙丘和土墙之间,像被随手撒出去的种子,长到哪儿算哪儿。
他才走了几步,就碰见一截半塌的田埂。土坯垒的,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歪扭扭地立着,看不出哪些是当年垒的,哪些是被风推倒后重新长出来的。
田埂里面的稻子早就枯透了,它们半埋在沙里,像从沙里伸出来的枯骨。杆上、叶子上都压着厚厚的沙土,风掀不动,就那么压着,一层叠一层,身上的颜色和沙土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稻子,哪是沙。
孟铭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一株稻穗,干枯的外壳簌簌地往下掉,里面空的。大概是没灌上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啄空了,孟铭凑近看了看,看不出是鸟还是虫子。他把那截空壳捏在指尖捻了捻,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连个渣都没留下。
“这是老师给的稻子。”阿伊莎那特有的清脆嗓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几步,站在孟铭的侧后方,围巾在风里轻轻晃动,“这片地方也是研究院划分出来的地块,种的稻禾,是从试验田育的秧苗移栽过来的。”
她说着,也像孟铭一样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把田埂边上的土。土在她掌心散开,细得几乎没有颗粒感,触感像面粉,又像灰,更像稻子死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再过一阵子,风沙多来几回,可能连这点痕迹都没了。稻秆会被埋,田埂会被推平,最后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种过东西,就跟那些没人记得的、早就消失在地图上的小村子一样。
“这里的环境还是太差了,试验田那边的土,起码还有点黏性。”阿伊莎把那把土托到眼前,盯着看,“遇到下雨的时候,水能在地上多待一会儿,渗得慢。稻子的根才有力气往下扎,往下找水。”
她把土攥紧,又松开,重复了几次,像是在感受那些细沙从指缝里溜走的速度。
“我和老师每年都会往外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拓出来的地,其实很少。每一年,最外围的稻子总会因为扛不住风沙死掉一大片。最后能留下的,所剩无几。”
孟铭没接话,他看着她手里那把留不住的沙,想到成片的、随风起伏的稻田,那些一波接着一波的稻浪,就是阿伊莎和王锦林教授这些年往外拓的成果。
一小块试验田,慢慢拓成一片又一片,形成了如今的稻浪。其产量确实够不上预设的目标,可这份心力摆在这儿,换成他自己,未必撑得住。
阿伊莎并没有要他回答什么,她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连片的黄沙遮天蔽日,模糊了地和天的分界线。
“即便如此,试验田也总归是有点成效的,但这块区域和阿依木家的那片地,挨不着河床,”她说,“能种稻子的地方,全靠地下水渗出,把盐碱冲掉,形成的淤泥才能勉强种活,这就导致了稻子根本种不下去……”
她忽然就停住了,孟铭偏过头,看了一眼。
阿伊莎没注意到,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握成拳的手。那些炙热的沙粒在她掌心研磨着。她的手本来就不嫩,看起来比同龄女生的手糙得多,可这些细沙还是能在她的掌心硌出刺痛来。
她没躲,就那么攥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掌心翻过来,摊开,那点土顺着指缝漏下去,一粒没剩。
她看着,眼中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或许有,只是再多、再大的情绪也随着残酷的现实,被吸入了瞳孔种那片黑色的漩涡。曾经那双璀璨的、将他的话奉若神明的眼,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将日复一日的绝望,一层一层掩在底下。
话语的描述远不如亲眼所见,这片残忍到粮食都吝啬给予的大地,连让稻子栖息的地方都不愿多给。
孟铭喉结动了动,干涩地发出一声单音节:“嗯。这里不是河床,地下水也不渗透。要种活稻子,得挖。挖深了,找到地下水,才有可能。”
他垂下眼,盯着手里那截被他捻碎的空壳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只手用力地,直直地插下去。
沙粒尖锐的棱角剐蹭着皮肤,顺着指缝往里钻,拼命摩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纹理,密密麻麻沙子的将他整只手包裹的严严实实。沙粒剐蹭带来的痛感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混杂着那种奇异的、细密的流沙感。仔细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指间缓慢滑动,又像整片地都在往下陷。
他甚至分不清这种刺痛是沙粒棱角剐蹭的,还是被太阳烤热带来的灼烧感。
似乎是够不到,又或者想往深的地方探出点什么,随着手下陷,他开始半跪在地上,将半条手臂都插入土里。
沙土没过手腕,没过小臂,最后停在手肘的位置,孟铭停顿了三四秒的时间,掌在深处慢慢收紧,攥了一把下面的土,然后猛地抽出手臂。
被沙子撸起的袖子边缘染了一层薄薄的淡黄土灰,露出的精壮手臂嵌入了不少沙子,膝盖上,身上也都沾了不少沙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他也不在乎,只顾着低下头,摊开手掌。
深处抓上来的土,颜色比表层深一些,大概是没被烈日烤过的缘故。但握在手里,还是干的,纂不成团,一松手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