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治沙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其他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第62章治沙

孟铭把那捧土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没有水汽带来的那股腥味,只有沙土特有的、干燥的焦气。他放下手,将沙土归还这片大地,又眯起眼看向不远处,那些被热气蒸腾得发白、扭曲的沙丘,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在那里。

半个手臂当然探不出什么,地下水通常都在几米到几十米,有的甚至更深。但深处的土能告诉他一些东西:如果下面有水,哪怕隔着一层,土也会带上潮气,颜色会更深,攥在手里会有隐约的湿意。

可什么都没有。

他抓上来的这捧土,干得彻底。

“这样子试不出来,”他站起身,边拍手边说道,“得找根长得钢管或者木杆往下扎,不过也没什么意义了。”

手臂上的沙子被他抖落,露出皮肤被挤压后留下的红色坑迹。他把袖子放下,又拍裤腿上的沙土。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刚拍掉的灰又吹回裤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拍,只是抬起头,隔着一层飞在空中的黄沙看向阿伊莎,说出口的话被那些细小的颗粒过滤,稀释的有些轻,“这种土,要么地下水在很深的地方,挖起来费时费力,要么下面根本就没水,挖一辈子都看不到水。”

想要在流沙质的土壤挖出的足够深的坑,简直就是笑话,这里不适合种稻子,起码目前来说,不适合。

或许一年前,半年前,下面是有水的。要是能挖得足够深,把稻子种下去,到了需水期的时候,根还能往下探一探,吸饱水分;等地下水退下去,稻子正好进入非需水期,适当亏一亏,说不定也能扛过去。但这里是流沙质的土壤,且别说种稻子,就是第一天挖出来的坑,第二天就会被风带来的沙土重新掩埋,填平,抹掉一切痕迹,让人甚至分不清昨天挖的是哪个位置。

一切都像是白费力气的垂死挣扎。

放弃在这里种植,是必然的。

别说是试验田的稻子,就是本地旱稻,都不可能在这片地里找到哪怕一丝存活的概率。

孟铭抬起头,眯着眼,就着刺目的阳光,看了一眼那条还算瓷实的小路尽头。

就讲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舔了好几下嘴唇。可每一次湿润,都被风裹挟的沙尘贪婪地带走,顺便把那些细到肉眼看不见的颗粒,一层一层附着在唇瓣上,等着他下一次舔嘴的时候,一并送进嘴里。

天气实在太闷了,

光是站在这毫无遮蔽的沙漠里,那股闷热就压着头顶往下砸,压得人呼吸越来越重,又喘不上气来。刚才不过是把手插进沙土又拔出来,这会儿已经让他有些头重脚轻。喉咙里的干涩一路往上蔓延,一直烧到嘴里。

孟铭实在忍不了了,他粗暴地拽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猛地灌了好几口。

清流涌入喉间,那股干燥到要喷火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几分。孟铭满足地叹了一声,拧上盖子,把水壶挂回腰间。

这种又热又燥的天气,连阿伊莎也没法长时间硬扛。她看着孟铭仰头猛灌的样子,喉间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但她没有立刻跟着喝。

在原地站了两秒,等那阵因干热引起的轻微眩晕过去,阿伊莎才不紧不慢地扯下围巾,露出藏在帽檐下那张漂亮的脸,随后伸手,从身侧摘下那只花纹褪色的旧水壶。她拧盖子的时候,她用了点巧劲,是那种拧了成千上万次之后才有的熟练,盖子在她的巧劲下,轻轻一响就开了。

她将壶口送到唇边,有些干裂的唇瓣碰了两下壶口,才微微仰起下巴,喝了一小口。她停顿了一下,让水在喉咙里润了润,才咽下去,然后接着喝第二口。

喝完,她把盖子重新旋紧,拇指按着盖顶又旋了一下,确认扣牢了,才把水壶挂回腰间。

风把她的头巾一角吹起来,想掀开那层遮掩。阿伊莎抬手轻轻按往上拉了一下,再次遮住那张极具异域的面容。

阿伊莎的动作不像孟铭那样畅快。轻得不像话,每一个动作都收着,像这里的风沙一样,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分寸。

孟铭看着,莫名觉得她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的。就连喝个水,都显得格外好看。

好像黄沙、烈日、闷热……这些让孟铭浑身不得劲、甚至有点厌烦的东西,到了阿伊莎身上,就成了一副绝美的背景。不是她在硬扛着这些环境,是她本来就长在这些环境里。黄沙是她衣裙的颜色,烈日是她眼底的光,闷热是她呼吸的节奏。

她站里头,仿佛融入了一副美人画作当中。画里是荒漠、是风沙、是热浪蒸腾的地平线,而她站在画中央,是唯一的活物,也是整幅画的魂。

孟铭盯着这副如画的景致,看了两秒。

这两秒的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天地间刮过的风似乎停了,卷起的沙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而他的视线穿过沙粒与沙粒之间那些细密的缝隙,稳稳地落在这幅画的中央。

他看见阿伊莎抬眼,眼睛隔着头巾的缝隙望过来,像一汪被沙丘环抱的泉水,清澈得让人无处可躲。

风停了,沙停了,连呼吸都停了,只有那双眼还活着,还望着他。

“怎么了?”阿伊莎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孟铭耳边说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那些悬着的飞沙,又开始自主运转了起来。

孟铭快速的眨了两下眼睛,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视线。他微微扭开,目光慌乱地落在她身侧的黄沙上,那里有一小撮沙正打着旋,没完没了地转。

“没、没什么,”他结结巴巴的开口,“先、先回去吧,这里看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来。”

他说着,抬手想挠头。

手掌碰到结实的帽檐,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全副武装着,脑门是没得挠了。他动作僵在半空,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