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闷热

手指触到崭新的烟盒，孟铭想也没想，直接捏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塑料膜，那股尴尬到想扣脚趾的心思，才勉强被压下去几分。

孟铭稍缓和了下，一抬眼，阿伊莎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隔着帽檐的阴影望过来，没什么表情，就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等他说点什么，又像什么都看透了。

孟铭看了她一眼，连忙移开视线。

“这里太热了。”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听着有点傻，“我看你好像也很热吧？先、先回研究院。明天……明天我们去你说的那个河床看看。”

顿了顿，他低下头，盯着脚边被风推着滚动的沙子。心脏被那道视线盯着，还在跳，跳得有点乱。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往下垮了垮，想要把那股子不自在从身上抖下去。

“你明天要是有别的事，”他说，语气刻意放得随意了些，“也没事，我自己去也行。”

阿伊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新疆美人的神韵，有一大半都藏在那双眼睛里。

深邃得像沙漠尽头的夜空，灵动得像月光下的湖面。眨动间，微微上翘的浓密睫毛轻轻一敛，像蝴蝶收翅，带着某种与这片粗粝天地格格不入的柔软。柔软中和了疏离带来的锐利，让她看上去那么的沉静。

沉静的如同这片大地一般，不刻意，不谄媚。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

片刻后，她才缓缓的开口：“古丽夏提教授和老师一致同意由你担任总负责人，虽然我不明白，但也说明你要做的事情，大概是我研究的方向。”

阿伊莎又恢复成以往那种惯有的、带着距离的疏离，说出口的话平静的让人听不出喜怒。

孟铭面对这样的她，总觉得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触不到。

阿伊莎看着他，继续说道：“在此期间，我不会有别的事情。你要做的，我都会尽可能去协助你。”

阳光下，她的侧影落进这片苍黄的天地里，像一幅褪色的古画里唯一还留着颜色的那一笔。

而她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就这么轻飘飘落在孟铭心头上。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话，放在以往，这样的话他甚至懒得往耳朵里进。可如今，在阿伊莎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每一个字都像有了重量，压得他心跳加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闷在胸腔里，又在耳边炸开，生怕其他人听不见一样。

孟铭又觉得嘴巴很干，喉咙也很涩。

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阿伊莎那双清澈的眼眸。视线胡乱地扫过地上的黄沙，盯着那些被风推着打旋的颗粒，好像自己也能跟着它们，跟着一阵阵的风一起逃开似的。

脸上发烫的感觉一路烧到耳朵根。

他又无比庆幸此刻的自己有帽子、有围巾……有着一切能把这他的窘迫统统藏起来，不至于让别人窥探到分毫的装备。

“行。”孟铭应着。

他缓缓地，用一种不敢让阿伊莎听见的速度，轻轻吐出一口热气。那团白雾从围巾的缝隙里钻出来，很快就被干燥的空气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就明天再说吧，车的事情，我到时候和你一起找村民。”

说完，他转身，面对着来时地方向，大跨步的往前走着，背脊绷直后，肩膀都显得板正了。

姿势很潇洒，起码他现在是这么觉得的。

走出去不到十步，孟铭就傻眼了。

原本来时的路，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抹去了一层。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只剩下一半，勉强能辨认出轮廓，再往前，就彻底断了痕迹，只剩一片被抚平的沙土，光滑得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

他抬起头，放眼望去。

一座座高矮不一的沙丘静静地卧在四周，轮廓陌生又熟悉。孟铭皱起了眉头，仔细的辨认。

这方向，好像和来时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风把沙丘的脊线吹得柔和了，把来时的标记都吹散了。

那些他自以为记得的路，比如某个形状特别的沙包、某丛歪斜的骆驼刺……此刻都融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土黄里，找不出任何不同。

他停下来，继续抬脚不是，不继续抬脚也不是，方向感这种东西，在这里完全失效，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身后，阿伊莎还站在原地，看着孟铭停下后迟疑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眼里轻轻闪过笑意。

很轻，很快，几乎下一秒就被压回到了那片沉静的深潭里。

或许是被那双沉默的眼盯着不自在，或者是某种说不清的直接，孟铭突然就回头了，他极快的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窘迫感像是要把他天灵盖顶开一样，猛地冲击脑门。

他看了眼四周，轻咳了两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阿伊莎，该走了。

“好。”阿伊莎轻声应着。

她迈开腿，脚下步伐轻盈，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很快就走在了孟铭的前头，留下一道纤细的身影。

孟铭后知后觉的跟了上去。

两人就着风沙，穿过一座又一座静默的小沙丘。那些在孟铭眼中毫无差别、甚至无法分辨的土丘，到了阿伊莎脚下，从容得像是回家。

她脑海中好像有张看不见的地图，风沙吹不散，烈日晒不干。

孟铭甚至都不用质疑这条路是否能到达，走着走着，一片浑浊的天地间，开始冒出零星的平房。先是几座，影影绰绰地立在黄沙里，像被遗忘在画布边缘的笔触。再往前走，平房渐多，连成一片，终于有了村子的模样。

翻过最后一座山丘，地势相对缓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