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定性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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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定性

古丽夏提教授不兴弄饭桌训教那一套,这么做会让孩子们完全没有胃口吃饭。这对他们的发育不好,也影响肠胃。

她从不兴在饭桌上训人那一套。当着满桌的饭菜说重话,孩子们会没胃口。这对他们不好,她心疼那些被糟蹋的食物,更心疼他们的肠胃。

只是顾响那孩子,情绪实在被压得太久了,再不帮他透口气,那根弦怕是要断。

她是教授,也是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些翻涌的不甘下面,藏着一个孩子多么深的委屈。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把顾响从那片快要溺死他的暗流里,拉上岸来。

古丽夏提教授最后看了眼顾响,朝着门外走去。

她轻轻掀开那块早已褪色的蓝布帘,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布帘在她身后缓缓垂落,那一点微响,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站在门帘旁,她抬手,取下挂在树枝上的外套,拍打了两下。

就着从帘子透出来的灯光,还能看到外套上修补的痕迹。这些年埋首研究,她的衣物向来简单朴素,这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还是年轻时母亲给她的,缝缝补补,一年又一年。这里的夜寒气重,这件外套,便像母亲不曾远去的叮嘱,总让她记得披上。

古丽夏提教授穿好外套,低下头,一颗一颗认真系好扣子,抚平袖口,这才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外的风沙已然弱了几分,再没了孟铭初来时那般狂烈。可余威仍在,卷着地上的细沙,在半空里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定。

沉沉夜色被蒙上一层浅淡的土黄,如隔了层朦胧纱幕,漫着沙漠独有的幽秘和苍凉。

就着夜色和风沙,她缓步往葡萄架那边的屋子走去。那间屋子是研究专用的,也是王锦林教授以前休息的地方。

那人啊,对这片土地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几乎吃睡都在那间屋子里,仿佛离开一刻,地里的稻子就会少长一分。还是因为她带着团队来深造,王锦林教授才肯把那里隔出来,用作平日工作讨论的地方,自己搬去偏房,和学生们挤在一块儿。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在风沙里明明灭灭。

她看着那点光,脚步没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细密的沙粒打在发网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好似风沙都想在她耳边低语些什么。

她听到了身后响起鞋底重重碾过沙子发出的摩擦音。

顾响这孩子,到底是跟上来了。

她沉默的,带着这位和孟铭一样让她得意的学生,走进了那间屋子。里面并没有人,昏黄的灯光下,屋内堆满了实验所需的各种器械。这些瓶瓶罐罐、仪器设备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原本摆在正中央的桌子被移到了墙边,就贴在窗户的正下方。桌上摞着的东西比人坐直还要高,光是研究资料就分成了三堆,整整齐齐地码着。笔筒、尺子、放大镜……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散落在缝隙间。

桌子旁,一把椅子被拖开,上面铺着一张旧垫子,布面洗得发白,边角却还平整。

古丽夏提教授便坐在这个椅子上,示意顾响坐在另一张没有靠背的木椅上。

两人面对面的,她温和的看着顾响,那双眼里到底是漫上了心疼。顾响却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某一点出神。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张总是绷着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搭在膝头的双拳攥得死紧,指节泛出玉石般的青白,仿佛要将胸腔里沸腾的情绪,生生捏碎在掌心,又像是他正借着这双拳头,撑住自己快要垮掉的身体。

“小顾,”古丽夏提教授的声音响起,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刮过他翻涌的内心,“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心里很难受……”

顾响沉默着,双拳又握紧了一分。

古丽夏提教授叹了一声,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响的肩膀,然后搭在桌子边缘,食指无意识的抠了一下拇指的指缝。

“我也知道,你有在认真想办法,有在动脑子,有在替这片地方操心。”她顿了顿,像是要让这些话在他心里落一落,“你做的那些准备,你提的那些方案,我都看了。每一份都认真,每一份都用了心。”

她说的很缓慢,这些话在顾响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敲击他面无表情的面容上,就出现了一丝龟裂,也让他那双冷到几近没有情绪的眼尾泛红。

人就是这样,如果委屈不被看见,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它会在心里找个角落窝着,慢慢结痂,变成一块硬邦邦的疤,谁也碰不着,自己也忘了疼。

可偏偏,他被看见了。

偏偏,是被他应该敬仰的长辈,用这样轻缓的、笃定的语气,把那层一直裹着他的冰,一点一点敲开。

那股无名的委屈忽然就找到了出口,像一个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终于看见家门口亮着的那盏灯。它疯了似的往外涌,想要涌出来,想要被接住,想要被那双温润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

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晃了又晃。

顾响喉结滚动了几下,咬肌在脸颊下绷紧、鼓动,又缓缓平复。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拼命要破土而出,却被他硬生生掐断在半路,最终只化作更深的沉默。

胸口变得又沉又闷,沉闷的他呼吸加重。

古丽夏提教授给了他很长时间的缓冲才接着下一句话,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孩子,这事啊,说到底,还是得交给能想出最好办法的人来办、来牵头推进。不是说,谁最拼命、谁心里最难受,这活就该落在谁身上的。”

她抬起眼,目光抬高了一些,越过顾响低垂的头颅,落在他身后那片掉落了大半墙皮的土墙上,墙皮剥落的地方,裸露出里面斑驳的泥坯。

“我能看得出来小孟的想法很好,他也有在认真想办法解决问题,只是你两在专业和关注的地方产生了分歧,才会让你有种他什么都不做的错觉,”她抬起手,轻轻地、缓缓地拂过顾响额前那几缕被汗浸湿的碎发。那动作那么轻,轻得像母亲的手,“我让他担任总负责人也是要他定性,只有把他推到位置上,他才会肩负起属于他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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