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紧迫的进度
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些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小孩的笑声也收敛起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响,和碗筷碰触的轻音。
顾响镜片后的眼神又冷又硬,像淬过火的刀刃,直直扎向孟铭。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可那人连头都没抬,依旧懒洋洋地撕着手里的肉,左边喂一口,右边塞一块,仿佛满屋子的寂静与他对面的目光,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张晓晓说得也许没错,孟铭就是个装货。
顾响不轻不重的嗤笑了一声,收回视线后,又觉得屋内蒸腾的热气熏得镜片发雾,他索性摘下眼镜,从衬衫胸兜里取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粉色绒布。粉色的布搭在金丝边框上,有种刻意的柔软。他一手捏着镜片,一手握着绒布,一下一下地擦。力道有些重,却又不至于弄花镜片。
擦完,他把绒布叠好,放回原处,重新戴上眼镜。
眼前的世界骤的清晰起来,他看见四周同学交头接耳,听见细微的窃窃私语在空气里游动,他不在乎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张摆满吃食的大桌子,越过那些冒着热气的碗盘和零落的骨头,执拗地落在对面的古丽夏提教授身上。
“教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沉又低,“就他这样,真的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他是在质问教授,可这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更像是在问自己。
从古丽夏提教授宣布孟铭成为总负责人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开始断裂了。说不清是哪根弦,又或者是那根一直撑着他的骨头。中午他连饭都没吃,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盯着不发亮的白炽灯。
他想不明白。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怎么就轮到孟铭了?
从进课题组的第一天起,哪一件事他不是做到最好?哪一次汇报他不是准备得最充分?就连今天的研讨会,他敢打包票,他的方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比孟铭那个空口白话强上千倍万倍!
就算有错漏,那也是大家讨论之后才能发现的问题,是可以修改、可以完善的东西。而不是像孟铭那样,一句话就给驳了回来,说什么“以当地居民为主”,这叫什么方案?这叫有说服力吗?
孟铭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拿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教授就认定孟铭能行?凭什么他这个兢兢业业、处处求稳的人就不行?
他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对每项任务都尽心尽力。连这次来新疆,他带的行李最多,干的活最重,协调的事最杂……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甚至做了很多不该他做的事。
怎么就,不能是他?
他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今天晚上他来了,他来吃饭了。他想看看孟铭到底有什么本事,到底哪点比他强。他甚至想着,也许孟铭真有别的思路,也许教授看到了他没看到的东西。
然后呢?
他移开视线,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孟铭还在撕肉,头都没抬。左边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右边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三个人挤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笑得没心没肺。
顾响盯着那个方向,声音更冷了。
“到现在为止,孟铭什么都不说,没有任何工作安排,完全任由大家乱来。”他的语气平静,可那股不满已经压不住了,从每一个字缝里往外渗,“想下地就下地,想跟孩子混就跟孩子混,想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把话咬的很重,“我们是来搞科研的,不是来体验生活的。这么继续下去……我们的科研根本完不成!”
顾响的话,没有留一丝情面,他甚至都不想给孟铭体面。
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滚烫的岩浆顺着体内的脉络,点燃身上的各处地方,最后轰地一下冲上脑门。现在,他只觉得被点燃的地方又痒又热,感觉到上千万个蚂蚁在身上爬着、啃着,要把他整个人都给消解掉,给吞的干干净净。
屋内连一丝窃窃私语都消失了,静得只剩下炭火在炉子里噼啪爆裂的声响。连那两个正啃着肉的小孩子,也不知不觉停住了动作,手里还攥着肉,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嚼。
孩子是最敏感的,他们能捕捉空气里骤然绷紧的那根弦。
他们不明白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四周的人都沉下了脸。只有那位大哥哥,依旧自顾自地撕着肉,左边喂一口,右边塞一块,仿佛这满屋子的暗流,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古丽夏提教授。
她先前一直都安静的坐在位置上,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和四周的学生聊着话题。头发掺着的白丝,全都被梳到脑后用发网兜起来,梳的整整齐齐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若是仔细看,那些藏在发丝中的银,都被灯光滤成了金。
直到顾响说完,古丽夏提教授才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筷子。
她那双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她的目光并不锐利,也没有在审视谁,只是温和的,像是一捧晒透了戈壁的暖阳,轻轻落在顾响紧绷得快要崩裂的肩背上。
她太轻易就能看穿那双镜片后的眼睛。
那里翻涌着的不甘,像沙暴来临前的暗涌,几乎要把顾响整个人淹没。
古丽夏提教授看向孟铭,抬起手朝着他那边压了压。孟铭抬头看了一眼,便乖乖地收了动作。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用袖口蹭了蹭嘴角沾着的油光,然后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安静下来后,古丽夏提教授才站起身,动作很慢,脊背却挺得笔直。她伸手理了理衣襟,像每一次起身去做一件重要的事那样,从容,笃定,让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小顾,”她的声音不高,缓缓的,带着那种能把人从情绪里捞出来的柔和语调,“别在屋里头说这些,大家都在吃饭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捧暖阳的温度,“跟我出来一下,我们到外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