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隐性缺陷
当地下水埋深较浅时,人们可以打井取水,或者像阿伊莎说的“地下水渗出,把盐碱冲掉,形成的淤泥才能勉强种活稻子”。
可现在就是春夏季,本该是地下水最充沛、最活跃的季节,村子四周的河床,却依旧是干涸龟裂的模样,没有丝毫复苏的迹象。这赫然预示着地下水源的急剧减少,也意味着雪山与冰川的融雪量,一年比一年少,这片土地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更让人忧心的是,现在自治区水利厅已经正式批复了用水总量控制方案,明确划定了各县市分流域、分乡镇、分水源的用水指标,每一寸土地的灌溉用水,都有严格的定额限制。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治区、自治州层面,早已没有多余的用水指标可以分配给这个偏远的小村子。即便他们能按照现有试验田的标准,成功提升杂交旱稻的产量,那也仅仅是试验田的成果……要想推广出去,让绝大多数村民都能种植,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长到让人几乎看不到尽头。
他们这个团队所面临的,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更是一个正在慢慢死去的生态系统,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风沙对抗、与资源匮乏博弈的硬仗。
如果真的能研究出一种既不用大量灌水,或者说能最大限度节省水源,又能保证高产,还能在这片盐碱沙地上大规模推广种植的稻子……那将不仅仅是解决这个村子的生计难题,不仅仅是完成“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战略使命,更将是人类农业史上的一大进步,是在干旱地区农业发展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未来,在更恶劣的环境里,比如月球,或许都能借助这种技术,实现粮食栽培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轻易压下。
古丽夏提教授看向孟铭,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的认真映照得异常明亮,那份坚定,那份热忱,那份不畏惧艰难、不纠结过往的闯劲,像一束光,刺破了她心头的迟疑与凝重。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做事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有章法。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
从红丝旱稻的根系特性,到乳胚红丝的基因逻辑,再到对本地生态困境的通透认知……孟铭看似散漫,实则心思缜密,专业扎实。
就像她说的那样,这孩子只差一个能让他定性的东西。
“仅仅过去半天的时间,你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性的东西,说明你是真的用心了。”古丽夏提教授注视着他,眼底满是温和的期许,语气舒缓,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他,“说说看,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把你刚成型的思路,都讲出来。”
孟铭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褪去了所有的散漫与慵懒,再也不是那副随意靠在墙壁上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而认真,“教授,刚刚来的时候我就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情况,我总觉得红丝旱稻核心的耐旱基因并没有完全丢失。”
“红丝旱稻之所以性状紊乱、产量时高时低,达不到推广标准,核心原因就是它的耐旱基因被周围的劣质基因包裹、抑制住了,”他一边说,一边抬眼看向古丽夏提教授,目光清澈而坚定,并没有错过她眼中闪过的一丝错愕,随即补充道,“我特意去本地村民种植的稻田看过了,他们种得很散乱,没有连成一片,而且不止种这一种稻子,其中还夹杂着其他的普通稻种。这就导致了,传到现在的红丝旱稻,其实并不是最初筛选出的那一批纯种种群,而是已经自然杂交过数次的杂合体,基因序列杂乱,才会出现性状分离的情况。”
他说完,觉得这么站着有点累了,又或者是想让自己说得更从容、让教授听得更清楚,干脆抬起脚,用鞋尖轻轻勾了勾桌旁的木椅子。
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孟铭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姿依旧带着几分随性,语气里的专业与认真,却丝毫未减。
“我的想法是,第一步先做基因提取,”孟铭坐直了身子,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我们先从这片本地红丝旱稻的新鲜叶片、成熟籽粒里,提取出完整的基因组序列,然后利用基因测序技术,把核心的耐旱基因精准筛选出来,和那些抑制它发挥作用的劣质基因、冗余基因彻底分离开。这一步,就是基因分解。相当于,我们把混在一起的好东西和杂质彻底拆分开,只留下我们最需要的、纯净的耐旱基因片段,为后续的修饰做好准备。”
“然后是基因编程,”孟铭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划动,模拟着基因序列的模样,语气依旧平稳,“筛选出纯净的耐旱基因后,咱们用专业的基因编辑仪器,对它进行编程修饰。一方面,彻底剔除基因片段里残留的、可能导致性状不稳定的微小缺陷,比如那些会影响基因表达的隐性突变位点;另一方面,优化它的基因表达序列,增强它的表达效率,让它的耐旱特性能更稳定、更高效地发挥出来,不再被外界环境轻易影响。”
说到关键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开落在桌子上的稻穗上。
处于自己的专业领域上,孟铭说话都显得更有底气了一些。
“我想,早年大概是因为没人做这一步才导致无法稳定性状的,本地旱稻的耐旱基因本身就带着隐性的缺陷,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修饰,才会出现那种‘时好时坏’的情况:有时候遇到轻度干旱,它能扛过去,长势甚至比咱们带过来的品种还好,结出的籽粒也饱满;可一旦遇到稍重一点的风沙干旱,或者土壤肥力稍微不均衡,它的耐旱基因就像‘休眠’了一样,完全发挥不出作用,稻穗干瘪、长势萎靡,产量一下子就掉下来,甚至会大片枯黄绝收。”
他越说,眼中的神色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