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塔克拉玛干
孟铭的眉头瞬间紧紧蹙了起来,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没有坐下,原本站直的身子微微转了一下,后背随意地靠在窗边的土墙上。身后的土墙早已酥松斑驳,后背一动,淡黄色的墙皮便簌簌落。
“小孟,”古丽夏提教授的指腹轻轻刮过密封袋里干枯的稻穗,像是在安抚一位垂暮的老友,“你是怎么想的?”
孟铭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打火机光滑的金属边缘,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
那点冰凉的触感,混着机身上细密的防滑划痕,顺着指尖一路传向大脑,让他原本飘散的思绪,快速散开,漫无边际地掠过这些天在稻田里的观察、阿伊莎说的话、教授提及的过往,随即又猛地收拢,死死聚焦在一点上,再也无法移开。
他抬眼,视线落在地上那片被昏黄灯光映得斑驳的光影里,恍惚了片刻,随即又猛地飘了起来,死死钉在桌上那袋红丝旱稻上。
干瘪瘦小的乳胚,安静地躺在透明的密封袋中,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漫长而荒芜的岁月里,一直默默等待着,等待着某个人来发现它的价值,等待着某个人来唤醒它骨子里的韧劲,等待着能重新在这片沙地上,绽放出生机。
指腹被打火机的棱角硌出细微的刺痛,让孟铭从沉思中彻底回过神。
他眼底的恍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想试试。”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它能活,就意味着它身上一定藏着我们需要的答案,藏着能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密码。基因如果不稳定,我们就把它拆开!”
孟铭猛地抬起头,孟铭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古丽夏提教授,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一层慵懒雾气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亮得晃眼,褪去了所有漫不经心,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
那不是少年人的冲动冒进,而是一种沉下去、又燃起来的光,像茫茫沙海深处,忽然破土而出的一点新绿,脆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试一试?”
古丽夏提教授的表情骤然一顿,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桌角的种子袋,指腹蹭过密封袋粗糙的边缘,连掌心都感受到了几分谷粒的干涩。
她的目光在那只透明的封口袋与孟铭那张写满认真的脸之间反复游离。眼底的温和被偷偷从窗缝隙溜进来的夜风吹散,露出下面凝重的迟疑。
她活了大半辈子,与沙土斗了几十年,比谁都清楚,这种性状极不稳定的红丝旱稻,很难有实际研究的价值。
“对,我们就试一试,我觉得拆开来这条路子未必行不通。”孟铭眼里的光很亮,亮得像沙漠里骤然升起的星子,纯粹又坚定。
可这份光亮背后,是无数未知的科研壁垒,是王锦林教授耗尽心血也未能跨越的鸿沟。
王锦林教授埋首戈壁稻田数十载,对这片土地的执念,对这株旱稻的期待,不比任何人少。如果真的有破解之法,他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实在是数十组对照实验得出的数据太过惨淡……培育出来的稻子性状分离紊乱、育性缺陷难以突破、产量波动毫无规律,每一组数据都在诉说着“不可能”,宣布放弃这项育种计划,绝非他一时冲动,而是历经无数次试错后,不得不做出的理性抉择。
但现在,孟铭把它重新拿回来了,还如此郑重的放在她面前,告诉她要转向研究另一种旱稻,这和把目前课题组所有的研究成果推翻重来,有什么区别?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条路,那条已经铺了数十年的路。
与其贸然转向,去研究他们一开始就明确放弃的老品种,不如沉下心来,专注于目前培育的杂交旱稻。毕竟那是王锦林教授数十年潜心研究的心血结晶,试验田里的稻子早已稳定了核心性状,虽然产量尚未达到预期,但它的遗传背景清晰,耐逆性也经过了多年初步验证,只要能找到突破产量的关键开关……比如优化它的光合效率基因,调控穗粒发育的相关基因表达,或是提升它对盐碱环境的耐受阈值,就大概率能培育出适配本地环境的高产品种。
而这,或许是当前最稳妥、最贴合当下需求的路径。
只要产量能提上来,只要杂交旱稻能在本地大规模推广种植,这片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贫瘠沙地,就能重新活过来,长出饱满的稻穗,泛起久违的生机;村里几百户祖祖辈辈靠种稻求生的村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出一口安稳的吃饭本事,不用再靠天吃饭,不用再担忧风沙一来,全年的收成就颗粒无收,不用再在干旱与饥饿中苦苦挣扎。
她的目光落回桌上那袋干瘪的稻穗时,这些冒出来的,本应如此的念头,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住了。
现实的困境,远比想象中更残酷。
因为这片土地留不住水。
试验田的灌溉全靠滴水灌溉技术,再辅以土壤保水剂勉强维持水分,为了防止水量过分蒸发、导致地下被冲刷的盐分反渗,田垄下方还特意铺设了一层防渗薄膜。这个村子,无论是稻子还是棉花,无论是庄稼还是草木,都是靠着这样的技术,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勉强延续生机,像风雨中飘摇的火种,脆弱却倔强。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靠着从其他地方运来肥沃土壤,中和沙土中的盐碱、补充有机物,和抽取地下水源,维系稻田的灌溉需求,行为看似可行,实则是饮鸩止渴。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洲之所以能存在,全靠附近雪山与冰川的滋养。每到春夏季节,山上的积雪与冰川消融,雪化作溪流,蜿蜒流向沙漠边缘,滋养出一片片绿洲。而溪流的一部分水分渗入地下,积蓄成地下水,成为这片土地隐秘的生机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