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它能活
“这几株旱稻,和我们试验田里的不一样。”
孟铭顿了顿,在脑子里把那点观察掰开揉碎了,才继续往下说。
“这东西耐盐又耐旱,根系比一般品种长得多,也粗,硬邦邦的,像铁匠铺打出来的钉子,硬生生钉进沙里。”他抬手比划了一个向下掘进的弧度,手掌在半空中猛地一攥,仿佛抓住了那深埋地下的根须,“这种旱稻的根系能往深处扎,穿透表层松散的流沙,直扎到下面那层还润着湿气的硬土层去抓水。就凭这一点,它就能比普通旱稻活得久,也更适配咱们这种地方。只要浅表层是流沙,底下能摸着半点湿气,它就能活。”
古丽夏提教授伸手拿起桌角的种子袋,对着头顶昏黄的灯光细细端详。
薄塑料膜挡不住光线,那些干瘪的谷粒在光晕里无所遁形。
乳胚处那点若有若无的红丝,被灯光一照,竟像活了一般,丝丝缕缕地显影出来,在发黄的胚体上格外扎眼。
孟铭看着古丽夏提教授的动作,抬起手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不太确定:“不过,我猜测也就只能这样了。要是底下那层润着的土也彻底干透,连半点湿气都剩不下,整个地下全变成松散的纯流沙,没有一点能扎根的硬土层,那就算它是铁打的根、钢铸的须,恐怕也没辙。”
红丝旱稻的根能扎进沙里抓水,靠的是地底下有润土能挂住根、能供上水分。
要全是纯流沙地质,风一吹,沙子就跟着动,红丝旱稻的根扎进去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结局无非是被流沙埋住闷死,或者扎得再深也碰不到半点水,只能一点点耗干自身的养分,慢慢枯萎。
旱稻再怎么耐早耐盐,也不是石头,总得靠水分活着,真要是遇上那种寸水不存的纯流沙地,就算它天生适配这片戈壁,也扛不住,说到底,还是得看底下能不能留住那点救命的湿气。
这事情,不用他揉碎了说,教授都明白。
“嗯,你继续说。”古丽夏提教授把种子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里藏着一点考校,“我想,你应该不止有这么些发现才对。”
“还是教授懂我。”孟铭咧嘴笑了笑,那点散漫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抵达眼底,脸上的神情便倏然收住,换上了全然的认真,“阿伊莎跟我说,这些本地旱稻,最初就是咱们筛选出的最优品种。当年她和王教授也一眼就看中了它的优势,可到最后,还是因为一些跨不过去的技术难点,不得不放弃。”
古丽夏提教授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袋干瘪的稻穗上,像是在透过这袋种子,回望那些年在风沙里的坚守。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这是本地的老品种了,祖祖辈辈种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到了现在,本地居民种下去一亩,等麦子收获的时节,能撑过风沙活下来的,不足千分之一。而这些活下来的,再经过自然性状的严酷筛选,最后能长出红丝的……”
“只有百分之二点三。”孟铭接过话头,声音沉了几分,“这意味着一亩地里,可能最终只能留下几十株。运气差的时候,甚至一株都没有。旱稻的红丝性状出不来,就意味着关键基因存在某种缺陷,连下一代都无法稳定繁殖,直接就断了种。”
古丽夏提教授看着他,平静地颔首,算是印证了他的话。
冰冷的数字落在她的耳朵里,轻飘飘的,像一粒落在沙地上的尘埃,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在这片苍茫黄沙里,百分之二点三,已经算是奇迹了。毕竟别处的稻种往这里一埋,只有死路一条。而这本地的红丝旱稻,好歹还能活着,还能结出点果子来,哪怕只是稀稀拉拉的几粒,也算是给这片土地留了点希望。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桌沿那道旧划痕上摩挲,“后来没办法,才换成了现在实验田里的品种。起码稳定,哪怕产量低,好歹能算出个大概,能给村里人一个准信。”
孟铭所说的红丝性状,其实是旱稻乳胚中的“类黄酮物质积累形成的显色反应”,而这种性状的表达,和它的核心育性基因直接相关。
如果旱稻的红丝性状出不来,就意味着关键育性基因存在隐性缺陷,这种基因缺陷是隐性纯合的,无法通过表型直接预判,只能等性状表达时才能发现,这也是这些年王锦林反复培育、试种,却始终无法突破的关键。
即便筛选出存活的个体,也很难保证它的育性稳定,无法形成可推广的种群。
孟铭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他没有坐下,站直的身子转了一下,靠在窗边的土墙上。后背不断蹭过早已酥松的墙皮,淡黄的粉末簌簌落下,沾了他一后背,他也懒得管了。
“小孟,”古丽夏提教授的指腹轻轻刮过密封袋里干枯的稻穗,像是在安抚一位垂暮的老友,“你是怎么想的?”
孟铭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打火机光滑的金属边缘。一下,又一下。那点冰凉的触感,混着机身上细密的防滑划痕,从指尖一路传向大脑,让他飘散的思绪快速散开,又猛地收拢,聚焦在一点上。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地上那片斑驳的光影里,随即又飘起来,死死钉在桌上那袋稻穗上。那些干瘪的谷粒安静地躺在透明袋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等着某个人来唤醒。
指腹被打火机棱角硌出的细微刺痛,让他彻底回过神。
“我想试试。”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它能活,就意味着它身上一定藏着我们需要的答案。基因如果不稳定,我们就把它拆开!”
孟铭猛地抬起头,看向古丽夏提教授。
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慵懒雾气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
那不是少年人的冲动冒进,而是一种沉下去、又燃起来的光,像茫茫沙海深处,忽然破土而出的一点新绿,脆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