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意外
“好,”他沙哑着嗓子,如同以往每一次被安抚后那样,乖顺地、懂事地,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教授决定就好,我本就无权干涉这些,刚才的话,只是一时的气话。”
他说的麻木,脸上的肌肉抖动的不受他控制。
不等古丽夏提教授说什么,他已经把眼镜重新戴好。金丝边框架在鼻梁上,遮住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他勉强提起嘴角,努力挤出一抹笑。
他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有些变形。
“教授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他也没等回应,转过身,拉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外面的风又小了许多。那些肆虐了整晚的沙尘,经过时间的过滤,悄然散落在各处。天地间终于露出它苍茫、辽阔、寂静的模样。
他看见了那片夜色,也看见了站在门口不远处抽烟的孟铭。
孟铭手上还燃着一根烟,快抽到尾了。
在门还没打开的时候,他正抬着头望天,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夜色发呆。听到动静,才把视线从夜空里收回来,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沙漠没有雪。也不会下雪。
只有夜间骤降的温度,冷得像下了雪一样。
孟铭却看到顾响身上覆了一层很厚很厚的雪,厚得压塌了顾响的肩膀,压得顾响走路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两人对视了几秒。
一个漫不经心,手里还夹着快要燃尽的烟。
一个又冷又麻木,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
孟铭挑了挑眉,随手将烟头按灭,揣进裤兜里。动作懒洋洋的,带着他一贯的吊儿郎当。
“都谈完了?”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我找教授有事。”
话出了口,他就等着。
等着顾响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说他这个闲人也有事找教授的一天,说他不务正业,没有集体荣誉。来来回回就那几句,顾响永远说不腻。
顾响说不腻,他都听腻了。
可顾响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起脚,跨出门槛,一言不发地和孟铭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没有开口,连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什么也照不进去,什么也映不出来。
孟铭愣了一下。
他上半身微微扭过去,歪着身子看向身后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外星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顾响吃错药了?
这副样子活像是被古丽夏提教授大训特训一场似的,可孟铭才来,来了之后看屋内有人影在动,想着教授和顾响在谈话,就没有上前,而是随便挑了一处地方站着抽烟。
孟铭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甚至都没听到里面传出来训斥的声音。
要不是有人影在动,他都意味那屋子是空的。
就是这样安静、压抑的气氛当中,顾响就这么失魂落魄,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似的,头也不回的离开。
孟铭知道他不愿接受这一切,却不知道他会心死的这么彻底。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卷起地上最后一点细沙。
顾响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进那片被风沙洗过的夜色里,走得那么沉,那么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塌陷的影子上。
孟铭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力道不大,只是轻轻攥着,怕弄坏兜里的东西。
“小孟来了,”古丽夏提教授听见门外的动静,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将衣襟又系紧了些,站在门口温和地招呼着,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外面冷,风沙还没完全停,有什么事,进来说。”
“嗷,好。”
孟铭应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调,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慵懒。
他收回落在顾响身上的视线,抬脚快走两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细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没几步,他跨进了屋里,身上还带着一丝屋外的寒凉。
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虚掩上,像一道无声的界限,把屋外的苍茫夜色、漫天风沙,还有那个蜷缩在椅背上、单薄孤寂的背影,一并关在了外面,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沉寂与挣扎。
屋内的灯光依旧昏沉,暖意却比屋外浓了许多,空气中混着实验器械淡淡的金属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张气息。
“小孟,来,坐下说。”古丽夏提教授指了指他脚边的椅子,“小顾那孩子心气傲,又憋了太多委屈,让他冷静两天,想通了,就好了。”
不等孟铭开口问,她就直接明说了。
不过孟铭本也就没打算多问什么,看到顾响那麻木的情绪,心里已经能猜的七七八八了。
他不会去揭人家伤疤,也没空去打听那些闲碎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下午找到的东西给古丽夏提教授看看。
孟铭随口应了一句,同时他将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那个装着一小撮稻穗的封口袋往桌上推了推。
袋子里的稻穗干瘪不成样,几粒乳胚从中被剥离出来。
正常小麦结出来的乳胚晶莹剔透,饱满的好似福娃娃,圆滚滚的,滑溜溜的。但袋子里的乳胚干瘪发黄,只有底部泛着暗红色的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这些血丝更像是从这片土地的血管里刚抽出来的血液。
“教授,”孟铭语气里那点吊儿郎当的劲收了些,眼中透着几分认真,“今天我和阿伊莎一起考察周边环境,还去了一趟村里农户种植小麦的地方,这是从他们种植的土地里发现的几株本地旱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