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主心骨
顾响原本挺直的背脊,随着那股撑了他半辈子、藏在骨子里的气,在瞬间被抽走。支撑没了,连带着多年来刻意维持的体面,也碎得悄无声息。
他整个人重重地弯了下去,肩背垮得彻底,脖颈垂着,脑袋几乎要抵到胸口,像一只被屋内炭火蒸透了的熟虾,死死蜷缩在那把没有靠背的木椅上。
那些堵在喉咙里、憋了一辈子的话,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不甘与质问,那些藏在懂事面具下的倔强,就在这漫长又死寂的沉默里,被一点点磨得细碎、消磨干净。
如同窗外卷着细沙的风,吹得漫天都是,轻飘飘落在墙角、落在窗沿,就这么散的杳无音讯。
屋内静得可怕,昏黄的灯光懒洋洋地铺在地上,映着那些堆叠的实验器械。
“小顾,”古丽夏提教授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旧是那副温润柔和的语调,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藏不住的心疼,轻轻覆在顾响冰凉的心上,“你们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
顾响的唇瓣颤了几下,幅度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风吹得发颤的枯叶。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细密的沙粒堵住了似的,发紧、发涩,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孟那孩子性子野,玩心重,该把心思收回来放在研究上,你也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职位只是个称呼,并不能证明什么,你的认真,你的努力,从来都不需要一个头衔来佐证。”
顾响皱着鼻子,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吸的很慢,也很深,想要将胸腔里憋着的东西咽进肚子里,但是没用,气越来越大,即便他吐出来,胸口也是沉沉的,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不出几秒,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连教授那张被昏黄灯光照得格外柔和的脸,也化成了一团温润的光晕,眉眼轮廓都看不真切。
大概是镜片又花了的缘故吧,顾响心里麻木地想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他的手缓慢的抬起来,光是抬起的动作,都带着千万斤重的无力,僵的他要耗费很多很大的力气,才抬起来,指腹捏着金丝眼镜的镜脚。
金属的温热烫的他指尖顿了一下。
顾响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比裸露在外,被风吹,被骤然下降的温度包裹的金属还要冷,冷意顺着肌理渗进肉里,镶进骨头里,漫到了心底。
他捏着镜腿,手垂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抬起想要从胸兜里掏出擦拭用的眼镜布,在抬起一半的时候,悬在半空中突兀的停顿了几秒。指尖微微蜷缩着,下一秒,便彻底泄气般快速的垂下,重新搭在膝盖上。
一动不动的,只用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那片还算平整的泥地,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道裂痕来。
屋内灯光本就昏暗,昏黄的光晕勉强笼罩着屋子的角落,他的脸彻底隐在椅背上投下的阴影里,眉眼、神色,全都看不清,只剩一个单薄又蜷缩的轮廓,透着一股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绝望。
手无意识的攥紧了被摘下的眼镜,金色的镜腿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层冷硬的光,和他此刻的心一样,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响想过一千次、一万次。
他应该做点什么的。
他应该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胸膛挺直,目光锐利,像从前每次汇报方案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把这一切的荒唐都冲烂掉。他本应该指着孟铭的方向,指着这看似平和的一切,去质问、去控诉,去把所有人的桌子都掀了,把这层裹在表面的平和假象,撕得粉碎,让所有藏在底下的不公、偏袒,都暴露在灯光下……他应该让一切回到原点,回到那个他拼尽全力、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不,甚至不需要回到原点。
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个队伍里最靠谱的人,谁才是能稳住局面、推进研究的定海神针;只需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谁才配站在那个总负责人的位置上,主导一切,扛起所有的责任。他有这个底气,有这个能力,他的努力,他的准备,他的兢兢业业,都足以支撑他说出这些话,做出这些事。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翻涌了无数次,在他中午躺床上盯着屋顶的那一刻,在他晚上坐在饭桌前看着孟铭漫不经心的那一刻,在他质问教授的那一刻,无数次在他心底叫嚣、沸腾。
他想过无数次。
可此刻,他只能坐在这里。
脊背在教授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弯下去。
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下一秒,他又猛地松开,指尖蜷缩着,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握成拳,再松开,如此反复好几次,最后连掌心的疼,都变得麻木起来。
他耷拉着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很轻,很轻,像风掠过沙丘时带起的那一点涟漪,转瞬即逝,然后,就彻底塌了下去。
那道蜷缩的身影,愈发单薄,愈发渺小。昏黄的灯光、压抑的沉默,彻底吞噬掉他,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顾响的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底气,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走,只剩一具空壳,蜷缩在那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双璀璨的、自信的双眼黯淡了下去,如同屋外黑如稠墨般的夜色,吞噬掉所有光源。
少年的心气,是顶重要的东西。
可在顾响身上,它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散得他整个人佝偻下去,像年过半百的老者。连扯动嘴角这样简单的动作,落在他身上,都显得可笑又可悲。
他想笑,又想哭。
眼睛酸涩得睁不开,只能微微眯着,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这模糊的人间。
过了很久,又或者过去一两分钟,他也分不清了,半边身子麻木的他只能把肚子用力往里收了下,发出一声轻轻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