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不再讨好
顾响垂下头,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不再握成拳,就那么空落落地搁在那儿,不知该放哪儿,也不知该抓点什么。
古丽夏提教授知道他不会有回应,顿了几秒钟后才接着往下说道:“那是他的课题,他需要学会面对的。你不会变,你和以前一样依旧是大家的副队长,职责是不会变的,只是我把我的位置让出去了。”
渐渐的,顾响又收紧了力道,抓住膝盖上的布料,紧紧的,狠狠的收成一团。
古丽夏提教授的声音还在耳边绕着,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什么职责不变,什么只是把位置让出去……道理他都懂,可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不但没散,反而更沉了,沉得他喘不过气。
他脑海里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别的小孩在外面疯跑,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写作业,写到手指发僵,写到天黑透。他知道,只有考好了,爸妈才会笑,才会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说“我家孩子争气”,他才会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他其实并不聪明,相反他所有的成绩都来源于他背后比别人多付出的汗水,多付出的努力,甚至是父母不惜一切代价的培育。可这个世界太崇拜那些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最好,走到最高的人了。他的努力、他挥洒的汗水就被一句“聪明、有天赋”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他不喜欢,但是没办法,他只能受着。
他还想起上了大学,他拼命参加活动,拼命和每个人搞好关系,拼命把自己活成“别人家的孩子”。他不敢出错,不敢懈怠,不敢让别人失望。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聚光灯就会移开,那些夸赞就会消失,他就会变回那个没人注意的普通小孩。
他不被看见,就意味着他的价值消失,他将会失去一切意义。
他甚至想起进了课题组,他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勤快,比谁都懂得看人眼色。他知道怎么说话能让老师高兴,知道怎么做事能让同学舒服,知道怎么表现才能让自己被看见。
他太懂了。
懂了几十年了。
可结果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古丽夏提教授脸上。
教授那双眼睛总是那么和蔼,那么柔和,柔得能包容一切。如今那里头还多了心疼,多了想要劝解他的念头……他能看出来。他太会看人眼色了,这是他活到现在最擅长的事。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到哑火,发不出丁点声音。想说的每一个字,都没办法从里面挤出来。
顾响第一次,产生了不想再讨好下去的念头。
不想再当那个永远体面、永远克制、永远知道分寸的顾响。不想再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把不甘都憋回去,把眼泪都压回眼眶里。
他当了一辈子的乖孩子,乖学生,什么委屈、什么不忿都往心里憋着,憋着一口气才走到今天,才成为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才站在聚光灯下,享受那些羡慕的目光。
可现在呢?
现在有人要把他从台上拽下来。
让他站在台下,当观众,当捧哏,看着别人发光,看着别人被看见。
他做不到。
顾响垂着头,盯着地上某处,那团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忽然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边。他死死咬着牙,把那东西往回咽,咽得腮帮子发酸,咽得喉结上下滚动。
可那东西太多了。
压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如今堵在那里,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还是不明白,明明是大家希望他变成这样的,是大家一遍又一遍的,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要乖、要听话、要努力、要成为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大家告诉他,这样就能被看见、被喜欢、被认可。也是大家告诉我,爱是有条件的,只有他先付出了,才会收获爱、收获掌声……
他就照着做了,他就把自己活成了大家想要的样子。
可现在,却反过来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最努力的人不是最优解,反而是最合适的人才配得上。
现在,孟铭是最合适的,所以他是总负责人。
可孟铭什么都没做……
一股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如鲠在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难受的要命,难受的想要把胸口的那股气都给怄出来。
他握紧了拳头,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只有攥着那点布料,他才从那股快要把他撕裂的情绪里,捞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
“教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并不光滑,甚至带着尖锐,“为什么一定要是孟铭?”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古丽夏提教授。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和,那么柔和。可此刻,那平和落进顾响眼里,却像一面照不见他自己的镜子。
他眼里迸发出一点点光,似求救,又似垂死挣扎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漂浮在海面上的稻草。
“我来做不是对所有人都好吗?而且项目可以分组做。”顾响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位置给我,孟铭一样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他爱干嘛干嘛,我不管,也不会去管。”
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一下,那口气还在喉咙里堵着,堵得他声音都变了调。
“或者,是别的人也行,我从不在乎这个位置是谁。”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问自己,“但不能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从骨子里就看不上孟铭那家伙。
他能干啥?他又为团队做过什么?独来独往,丝毫不顾及他人,做什么全然随心所欲,既不服管教也不服从命令。
这样的人,凭什么?
如果是孟铭,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又无比厌烦的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好像他来这一趟,就是错的!
那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顾响看着古丽夏提教授那双平和的眼睛,想从里面捞出一点什么。
一点认同,一点理解,一点“你说得对”,或者哪怕只是一点动摇。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