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无奈
孟铭又吸了一口,烟雾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辛辣的,呛得人清醒。
他想,其实他和顾响,也没什么不一样。都在这片沙地里熬着,都被这片地磨着,都想要一个答案,一条路。只不过顾响选了那条规规矩矩的路,他选了那条最不符合当下的路。到头来,谁又比谁高贵?谁又比谁正确?
他眯起眼,望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等什么呢?等顾响开门?等他出来说一句“我没事”?还是等他像以前那样,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他指指点点?
都不是。
他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那个永远挺着脊梁的人,忽然就塌了。不习惯那些刺人的话,忽然就没了。不习惯这一院子的死寂,比外面的沙漠还空。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烟圈从唇间逸出。袅袅地,慢慢地,在冷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缕不知该往哪儿去的魂。
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散在这沉沉的夜色里,什么也没留下。
夜气重得像浸了水,压得人胸口发闷。
又静了片刻,孟铭指尖一捻,按灭了烟,随手将烟蒂揣进兜里。他缓缓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发麻的腿,脚踝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酸麻感,他抬手随意揉了揉膝盖。
蹲太久,总是这样。
他揉了几下便收回手,单手插进裤兜,踩着一地死寂冰凉的细沙,慢悠悠地、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紧闭的门走了过去。每一步落下,都只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仿佛稍重一点,就会刺破这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安静。
孟铭在门前站定,微微抬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两声轻响在空寂的院子里轻飘飘荡开,又立刻被浓黑的夜一口吞掉。
孟铭等了片刻,屋内依旧没有半点回应,只有一片死寂,被窗外张牙舞爪的黑暗死死裹住,吞得干干净净。
孟铭轻轻皱了下眉,目光落在眼前这扇木门上。
门板早已斑驳不堪,面上爬满虫蛀的小洞,还有烈日长年蒸腾留下的裂痕,蜿蜒交错,像一道道枯瘦的疤。破旧到这种程度,他甚至觉得,自己稍一用力,就能直接把整扇门推倒。
他还注意到,门,并没有完全关死。
像是顾响刚才反手关门时,被门框轻轻弹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漏出里面更深、更沉的暗,连风都不敢轻易往缝隙里钻。
孟铭微微俯身,提起一点裤腿,直接蹲在地上。
借着稀薄、发冷的月光,他模糊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小截黯淡的白色。
顾响此时,正坐在门后。
察觉到这一点,孟铭没出声,也没再敲门。
周遭静得能听见细沙一粒一粒砸在地上的微响,夜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带着戈壁深夜刺骨的寒,钻进衣领袖口,冷得人皮肉发紧,蹭得他耳尖发僵、脸颊发木。
他低下头,安静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指尖蹭过微凉的锡纸,“沙沙”一声细响,在这片死寂里被放得格外大,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好学……”
一蹲下来,盘旋在地面的沙粒便无孔不入地往口鼻里扑,孟铭刚开口,就被冷风卷着沙呛得低咳几声,喉间又涩又痒。
那句惯常用来逗人的“好学生”,就这么被风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也懒得重复,声音懒懒散散,裹着一点被沙呛哑的闷意,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看你不得劲,要不来两根?”
屋内静得像一座空屋,连呼吸声都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一丝动静都漏不出来。
孟铭半点不在意,指尖夹着烟,顺着那道微敞的门缝轻轻一送,烟身擦过老旧木纹,“嚓”地一声细轻响。
不过片刻,门内终于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
很轻,很闷,像是布料蹭过地面,又像是有人缓缓站直身体,指尖碰到了什么。
孟铭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带点恶劣玩味的笑,也跟着慢慢站直,单手随意插回兜里,姿态散漫。
他心底玩味的想,就顾响这种好学生,也会接烟吗?
下一秒,原本遮得密不透风的窗帘,突然被拉开一道细窄的缝,一道短促的影子一闪而过。
冷月光猛地扎出来一道亮痕,刺得顾响的眼微眯。
他抬手,那根黄白相间的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嗒”地一声砸在沙地上,清脆得刺耳,滚出老远,沾了一身冰冷的细沙。
不等孟铭有任何表情,窗帘“唰”地重新拉死,密不透风。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声更沉的闷响。那道原本微敞的门,被人从里面彻底关死,锁舌扣紧,不留一丝缝隙,也不留一点余地。
孟铭懒懒站在原地,舌尖抵了抵腮帮,低低啧了一声。他眉梢微挑,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觉得好笑。
他抬眼望向那扇斑驳破旧、此刻却冷硬如铁的木门,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可惜:“这玩意在这儿很珍贵的,堪比琼浆玉液啊,你就这么丢。”
说话间,他已经迈步上前,风沙在脚边打着小旋,夜色浓得像浸了水,沉甸甸压在身上。
他弯腰捡起那支烟,细看一眼,还好没有被捏碎,只是落在地上沾了些沙土,看上去灰扑扑的。
孟铭伸出手,对着烟身轻轻拍了几下,细沙簌簌滑落,消失在黑暗里。确认干净后,他干脆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脆响。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猛地亮起,映亮他半张侧脸,转瞬又被沉沉夜色一口吞掉。
他叼着烟,缓缓吸了一口。
连着抽下几根,辛辣的烟气在胸腔里烧得发闷,让他分不清心底压着的到底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更沉的东西。
他也懒得去分辨了,干脆揉成一团随着烟雾从唇间逸出,刚一飘起来,就被戈壁的冷风狠狠扯碎,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