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意义不明
隔着半个空荡荡的院子,孟铭指尖夹着烟,静静望着那道僵在门前的背影。
他眉峰微压,眼神淡得像蒙了一层薄沙,没有急切,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沉沉的平静,落在顾响身上。
月光冷得发僵,把那道身影钉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孟铭的目光缓缓掠过顾响佝偻下去的脊背,掠过他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微微发白的手,最后停在那扇始终没被推开的旧木门上。
夜色压得极低,细沙像冻住一样悬在半空,连风都不敢大声喘。
孟铭动了下夹烟的手,烟灰簌簌落在地上,掺进沙子不见踪迹。
他知道顾响这人,体面是刻进骨头里的,就算撑到快要崩断,也绝不肯在人前卸下最后一点架子,露半分狼狈。不回头,不答话,不是冷漠,是顾响拼尽全力,还在守着自己仅剩的那点尊严。
又或许,顾响心底也藏着一丝茫然的期待,想知道孟铭喊住他究竟要干什么,盼着能有一句有用的话,把他从那团乱麻一样的心事里拽出来,稍稍分散一点快要压垮他的沉重。
顾响便在这种反复纠结的思绪中,停了下来。
“聊聊?”
孟铭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不着调。眉梢却轻轻挑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在轻轻戳碰顾响那层紧绷的外壳,又怕戳得太用力,让他彻底崩碎。
其实他自己也茫然,真要聊,他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就是受不了顾响这副样子。从前这人总挡在他面前,厉声质问、阴阳怪气,一身正气站在道德高地上,对他指指点点,刺得人头疼,却鲜活刺眼。
可现在的顾响,安静得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影子,立在沉沉夜色里,连风都下意识绕着他走。
风沙在两人之间轻轻打旋,细沙簌簌落在地面,沉默漫长得快要凝固,空气也都被灌了铅,重的两人谁都没有动作。
孟铭手中猩红的火星忽明忽暗,是这片被墨色染成黑白的大地上唯一亮眼的色彩。随着风起又落,过了半晌,顾响动了。
顾响没有应声,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眼,下颌线绷得发紧,抬起那只重若千钧的手,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推着门。
所有动作都被浓稠的夜色拉得格外迟缓,慢得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连指节泛白的弧度,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浑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像被无形的枷锁捆着,寸步难行。
孟铭看着,不由放缓了呼吸。
他脑子里跳出来好些东西,想起以前和别人闲聊时,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说当一个人被心事压得喘不过气,整个人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的时候,不管是走路、做事都会比平时慢上很多很多。
当时只是随口一提,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也从不去因为这句话而特意去观察。如今看着顾响,看着他像是被乌龟附体,动作慢的离谱。
孟铭想,顾响现在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
“吱呀——”
老旧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又绵长的轻响,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划破院子里凝滞的死寂,猛地拉回孟铭的注意力。他睫羽轻颤,刚回过神,门板便骤然一收,“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力道大得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沉闷的巨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撞来撞去,回音绵长,震得墙角堆积的细沙簌簌往下滑落,细小的尘土在昏淡的灯光下乱飘,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那声响里没有半分暴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一种冷得刺骨的疏离,像是要把门外的一切喧嚣、一切窥探,全都彻底隔绝在门板之外,不留一丝缝隙。
连孟铭指间的烟都像是在默默契合这氛围,燃尽的灰白烟灰无声掉落,砸在沙地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孟铭轻轻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掺着几分无奈,他把烟卷送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没走,大概是站得久了,腿骨泛上一丝乏意。他微微屈膝,膝盖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从靠墙的姿势慢慢蹲下身。后背微微弓着,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就这么隔着半院子的冷风与沉沙,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神色懒懒散散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懒得再动。
蹲了一会儿,他指尖轻轻一弹,烟灰簌簌落进沙地,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烟头上的猩红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夜的最后一口气,映得他眼底的情绪也忽深忽浅,看不真切。
孟铭想,他也想不明白。
顾响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些职位?好像那东西能证明一个人的好坏,能丈量一个人的成就有多高。可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一个头衔,就能把人分个三六九等?就能把所有的努力、委屈、不甘,全都装进去,盖上戳,变成明码标价的东西?
不过想想也是,这浮躁的社会,好像真的只剩下那些虚名浮利才能证明一个人的优秀了。
大家都忙着用学历、工作、房子、车子把自己裹得光鲜亮丽,好像不这样,就不算活过。那些东西漂亮、体面,像开在坟头上的花,越精致,越能掩住底下的空。有钱有位置,好像就能买到安稳,买到体面,买到不用狼狈的资格。
他以前觉得这道理挺扯淡,可今晚看着顾响那样,忽然又觉得有点没劲。
孟铭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消解着心中的讥讽,随后眯起眼再吸一口。
他以前最烦顾响那套,什么规矩、体面、步步为营。可如今呢?他坐在顾响想要的位置上,蹲在顾响不肯开的门外,隔着半个院子,像个傻子似的。
这算什么?胜利者的怜悯?还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那点东西?
孟铭说不清,他只知道,顾响今晚那副样子,让他心里堵得慌。不是得意,不是解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抽根烟压一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