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谈谈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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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谈谈

孟铭推开屋门。

微风又起,裹着细沙扑面而来,瞬间卷走屋内残存的暖意,也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又晃。

然后,风又停了。似乎泄气与它无法将这人如同风沙一样也卷走。

孟铭从堆满仪器的屋子里走出去,身后的灯光发出细微的“啪嗒”的声音,是教授按下灯光开关的动静。

黑暗从身后追上来,却在他脚边停住了。

古里夏提教授也走出了房门,两人对视一眼,再一次点头。随后她便背对着孟铭,朝着自己休息的屋子走去。那道瘦小的身影,一步一步没入张牙舞爪的黑暗里。

孟铭没再继续走了,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着。

夜色压得很低,连虫鸣都熄了,整个院子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细沙擦过墙面的微声。院墙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暗,沙丘像沉睡的兽,静得能听见细沙落在土路上的轻响。

不远处的偏房,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亮着的几盏里,并没有人影晃动,大概是离开的人忘了关。灯就那么亮着,照着一屋子的空,像没人等的归处。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些细碎的沙粒还赖在空中不肯落地,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轻轻的,痒痒的。

孟铭站在葡萄架边上,被沙粒叨扰得有些不耐,抬起手,用指甲轻轻蹭过脸颊。

在这难得安静的夜晚,就着从葡萄叶缝隙里漏下来的、被切得细碎的月光,他摸出打火机,又摸出烟。月光薄薄地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手上,勉强让他看清自己的动作。

他的指尖蹭过微凉的锡纸,抽出一根烟咬在唇间,动作缓而沉。

心里那股被教授一番话压得发沉的东西,还没散。

不是慌,也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沉、很闷的重量,沉得他想喘口气,却又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来。

风沙还带着余劲,孟铭微微拢起手掌,护住打火机,“咔嗒”一声,微弱的火星在掌心跳动。

火星摇曳着,月色在它身上降临,赋予了一层细密的绒光。火星挣扎着想要逃离打火机,好在孟铭拢起的手掌,勉强抵住风的侵袭,也让火星无处可逃。

烟丝缓缓引燃,冒出一缕淡白的烟圈。

烟圈刚飘起,就被晚风撕碎,散在沉沉夜色里。

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孟铭用两根手指夹着烟,从嘴边取下,垂着眼,盯着那点猩红的火,没有立刻猛吸。

远处的沙丘彻底融进黑暗,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点烟火,和他一个人。

教授那些话还在孟铭脑子里转,沉甸甸的,压得人发胀。他需要这根烟,需要这点熟悉的刺激,把那些东西往下压一压。

他其实很少这样静下来想这些东西。

以前总觉得,做科研就是做科研,试就是了,错就算了。

可今晚不一样。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种的不只是稻子,是路,是给后来人的光。

孟铭扯了扯嘴角,将烟送进嘴边,缓缓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悄无声息地漫过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冷风吹过,烟头上的红光轻轻一跳,照亮他一小截指尖,其余一切,依旧沉在夜色里。

他的眉头微蹙却很快舒展,指尖夹着烟,整个人放松下来,懒懒散散的靠在院墙上,任由细沙落在手背上、烟卷上。

下垂的眼睑缓缓抬起,幽深的瞳孔沉默地望着远处漆黑的沙丘。

烟燃到半截,孟铭眼角的余光淡淡扫过,猝不及防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本该早已进屋休息的顾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去了。或许是在孟铭和教授交谈的间隙,趁两人沉浸在话语里未曾留意的间隙。或许是他先前出门后,就没再踏回过屋子。

反正此刻,顾响正从院门外走进来,穿过厚得化不开的夜色,脚掌碾过地上残留的细沙,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房间挪动。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得像是踩在什么碎掉的东西上,迟疑又沉重,连肩头都跟着微微下沉。

快走到屋门前时,顾响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的细沙,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拂去的不止是沙粒,还有一身化不开的疲惫

孟铭夹着烟,吸口的间隙,眯了眯眼。

那个向来脊背挺得笔直、连腰都不肯弯一下、浑身透着凌厉劲儿的人,此刻肩膀塌着,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缩成一团模糊的黑影,没了往日的锋芒。

昏淡的月光落在他身上,镀出一道清冷的灰白轮廓,周身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像刚从冰窖里走出来,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顾响走到自己房门前,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就那一下,孟铭开口了。

“喂。”声音懒懒的,还是他一贯的调子,不高不低,却恰好穿透了院子的寂静,越过漫天细沙,清晰地落进顾响的耳朵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顾响没回头,也没推门,依旧静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愈发阴沉,沉得像是要与这片黑压压的夜色融为一体,连轮廓都变得模糊。

他本该推开门,狠狠关上,把孟铭这个向来爱惹事、爱挑刺的刺头,彻底关在门外,眼不见心不烦。

谁要跟孟铭谈?又有什么好谈的?

满心的烦绪与挣扎,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心思应付孟铭。

可他没有。

他既做不成不顾一切、随心所欲的顾响,也做不回从前那个浑身是棱角、阴阳怪气、说话带刺的顾响。他如今就被夹在中间,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烘烤,进退两难,左右不是,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的理智、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都不允许他就这么无视一个人的呼唤,不允许他做那样失礼又怯懦的事。

孟铭又吸了一口烟,烟蒂上的猩红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微弱的光恰好照出他半张脸。眉骨微凸,下颌线紧绷,神情说不上是认真,也算不上吊儿郎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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