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倦怠
“这就是我为什么愿意支持你去试。”
古丽夏提教授看着他,目光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像一捧落在肩上的月光,重得像她这大半辈子都没能卸下的担子。
她伸手抓住椅背,把椅子往后挪动了一下,然后走到孟铭跟前,在他肩膀上轻轻的拍了几下。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驱散了些孟铭心口堵住的郁气。
古丽夏提教授重新展开笑容,依旧温和,“你也别因此有太大压力,如果我们真的走错路了……”
“那就是天意如此,”她顿了顿,眼中透着长辈给予的关怀和柔慈,笑容里不再是柔和和遗憾,而是看的长远的了然,“耐盐碱、耐高温的旱稻技术,或许本就不该在我们这一代过早问世。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千百年后,总归会有人想到办法,总归会有另一代人,站在咱们现在站过的这片沙地上,继续往下走。”
古丽夏提教授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染透的苍茫。
“咱们要做的,小孟,”她说,声音轻得像窗外掠过的晚风,拂过满室沉寂,却一字一句都沉实有力,稳稳落进孟铭的心里,“要么,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这个世界,把前人走过的路看清楚,把前人没走到的地方,再往前探一探。”
她顿了顿,垂眸看向眼前的窗棂,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窗沿上的细沙。沙粒沾在指尖,细细软软,“要么,就想办法把那个巨人,养得再高大一些。不用求立竿见影的成效,不用盼着自己能摘到最甜的果子,只愿给后来的人,多垫一块砖,多照一束光,让他们少走一点弯路,能走得更稳、更远。”
昏黄的灯光温柔地漫过她的发顶,落在她微白的鬓角,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些银丝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又再一次被渡上了一层金。
灯光也落在孟铭骤然怔住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张,眼底的慌乱与沉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触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酸涩又温暖。
“我讲这么多,”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捧暖阳的温度,“既是让你明白我们任务的重要性,明白这片土地、这个村子,还有千千万万片沙化土地背后的期盼,也让你理解,为什么我们这些科研人员,要去做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看起来离经叛道的事情。”
她眼里藏在更加长远的思虑,语气轻轻的像是远古时期传来的,虚幻到落进孟铭耳朵里,还有空灵的回响,“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规律,只有沉下心来,一点点摸透、一点点试错,才能在这片苍茫天地间,找到一条让稻子存活、让土地复苏、让人们安稳活下去的答案。。”
孟铭安静的站在墙边,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小老太太,也看着她身后那片苍茫的天地间只剩下黑白的夜色。
古丽夏提教授对他,对整个科研团队,从来都没有“必须成功”的苛责,从来都没有“输不起”的压力。她所求的,从来都只是有人敢迈出那一步,有人敢去试一试,有人敢为这片土地、为这项事业,拼尽全力去闯一闯。
当然,如果能成功,那自然是皆大欢喜。旱稻扎根沙地,村子守住生机,千万亩沙化土地重焕绿意,所有人都能如愿以偿。
即便没有成功,即便他们拼尽全力,最终也只是撞了南墙、试错失败,那也不算白费力气。他们走过的弯路、积累的经验、排除的错误方向,都是给后来者添的砖、照的光,都是在为这项事业铺路。
做科研,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的冒险。
它是一场跨越岁月的接力,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传承。说到底,不过是有人愿意做那个垫砖的人,有人愿意做那个养巨人的人,有人愿意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再往前探一寸,再为后来人多留一份希望。
孟铭缓缓垂下眼。
视线落在自己那双还沾着细沙与尘土的手上,指缝里卡着淡金色的沙粒,是白天在稻田里留下的痕迹。再看向身上灰扑扑的外套,脖子上随意缠着的旧围巾。
中午时,这身行头闷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他嫌它笨重,嫌它累赘,嫌它把自己裹成一个不透风的茧。
但在夜晚,在热风被戈壁晚风迅速抽干的夜里,那些笨重、那些累赘,全都变成了暖意。它们严严实实地裹着他,把他体内那点不断散发的、小小的火苗,牢牢地护住了。
中午还嫌闷热累赘的装束,到了夜里,在热风被戈壁晚风迅速抽干的夜里,却牢牢裹住了他,护住了他胸腔里那团不断散着暖意的火苗。
窗外,夜色沉沉如墨,整片天地都沉在寂静里。。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亮得比以往更甚。
或许是头顶那盏白炽灯又晃了晃,终于稳定下来,把昏黄的光均匀地洒满整间屋子。又或许,是孟铭自己眼中那束光,终于挣脱了所有忐忑与迷茫,亮得足够坚定,亮得足够澄澈,足以让他在这昏黄朦胧的灯光里,把前路、把责任、把这片土地的期盼,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行了。”古丽夏提教授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指尖蹭过衣角沾着的细沙,方才那几番情绪起伏,早已耗尽了这位小老太太的精力。此时,她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让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倦怠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多了烟火气的温和,“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年轻人耗得起,我这老骨头可熬不住。还有,你再不回去吃东西,屋里可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
孟铭缓缓点头,喉间还有些发紧。
方才积压的情绪与教授的嘱托,让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他张了几下嘴,才勉强吐出清晰的字句,语气里多了沉稳的恭敬,“好,教授。我这就回去,您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