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贪玩
孟铭的视线散漫地落在道路两侧的沙丘上。
月光不算明亮，只能勉强照出近处的沙粒，远处的沙丘全被夜色吞了进去，模糊成两团沉沉的暗影，静悄悄地蹲伏在天地间，像两头沉默蛰伏的巨兽，呼吸都带着风沙的冷意。
他盯着看了片刻，在阿依木叽叽喳喳、不停歇的小声音里，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脚下坑坑洼洼的小路上。
孟铭始终没敢再往旁边多看一眼。。
方才那一眼之后，他就像被什么轻轻绊住了心神，视线明明可以随意转动，却怎么也不敢再拐向身侧那道身影。更多时候，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盯着阿依木在他掌心里一晃一晃的小手，指尖偶尔轻轻应和着蜷一下，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嘴里发出的声音零星、浅淡，半点不打扰阿依木的兴致。
阿依木也从不在意他回了什么，她只要有人安安静静听她说，就足够开心。孟铭在心里默默想，要是不赶着送她回家，这小丫头大概真能抱着他的手指，一路唠到天蒙蒙亮。
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吵，更不觉得烦。
反而觉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那些小事，琐碎又天真，却意外地有趣。
小孩子看世界的角度，永远干净、直白、又带着不加修饰的善良，像戈壁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丛软草，轻轻挠在人心上。
只是这条路，终究没有如阿依木偷偷祈祷的那样，变得再长一点。
走了不多时，道路前方，一栋栋低矮的土坯平房便从浓稠的夜色里缓缓浮出来，一栋挨着一栋，露出昏沉而朴实的轮廓。
零星的灯光从小小的窗缝里透出来，像夜空不小心撒落的碎星，有的轻轻闪了闪，便黯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村子深处，远远传来几声狗吠，低沉、闷哑，隔着风沙与夜色，模糊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响。
再往前走几步，一盏格外温暖的光猛地撞进孟铭眼里。
一栋平房的大门大大敞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门框里倾泻而出，染黄了半边夜色，在门前的沙地上铺开一小片柔软、安心的光晕。
一道身影，正立在那片光亮里，踮着脚，焦急地朝路口张望着。
阿依木的话头戛然而止，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轻烟。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比门里泻出的灯光还暖。
“阿妈！”她大喊了一声，随后扭头快速的说着，“大哥哥，阿伊莎姐姐，是我阿妈在等我！”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倏地松开了孟铭和阿伊莎的手，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朝那盏灯光飞奔而去。
裙摆扬起，碎发在她耳后飘动，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脚下的细沙被她踩得轻轻扬起，又在身后簌簌落下。
那双小脚交替点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心跳上……扑通、扑通，随着离那道光越来越近，她的身影也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阿妈——！”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寻到归途的小蝴蝶，一头扑进那片暖黄的灯光里，扑进那个等候了许久的怀抱。
小小的身子撞进妇人怀中，力道轻软，却裹着攒了一整天的欢喜与想念。她紧紧搂着妇人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去，埋进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衫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母亲身上特有的，属于烟火、炊饭、被日头晒暖的布料揉在一起的、最安心的味道。
妇人连忙弯腰接住她，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嘴里用维语低低呢喃，语调软得像睡前的歌谣，又藏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庆幸。
月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温柔得让人鼻酸。
阿依木在母亲怀里蹭了蹭，闷闷地应着什么，声音软糯糯的，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语调里全是安心。
先前还在担心阿妈会因为回家太晚而责备她的那点小恐惧，早已在一路的欢声笑语里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甸甸的依恋，和一点点悄悄涌上来的困意。
就在母女两人低语时，阿伊莎和孟铭一前一后走上前。
阿伊莎微微倾身，用流利的维语和妇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大概是在解释送阿依木回来的缘由。
妇人边听边点头，目光在孟铭身上落了几回，眼里的感激越来越浓。等阿伊莎说完，妇人连忙转过身，对着孟铭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笑容在灯光里格外明亮，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说：“谢、谢谢你。谢谢你送我们家阿依木回来。”
话音落下，阿依木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猛地从妇人怀里抬起头。那张小脸上还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孟铭。
“谢谢大哥哥送我回来！”她脆生生地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大哥哥，我明天还要找你玩！”
话音刚落，妇人便微微蹙起眉头。
她弯下腰，低声用维语说了几句，语气不重，却带着为人母的那点分寸。阿依木听着，小嘴慢慢嘟起来，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骨朵。她捂着嘴，不再说话，可那双眼睛却怎么也藏不住，希翼亮闪闪的，快要从她眼眶里漫出来了。
妇人无奈地直起身，看向孟铭。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轻轻搭在阿依木耳上，用更加生涩的汉语，一字一句地说：
“对不住啊。阿依木这孩子，贪玩。”她顿了顿，在心里把话又过了一遍，“你们来这里，是要忙大事的。我会看着她。”
阿依木垂着脑袋，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抬起眼，从母亲身侧望过来，眼巴巴的，落在谁身上都舍不得推开。
孟铭也不例外。
“没关系。”他嘴角含着笑，目光落在那委屈巴巴的小身影上，语气放柔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阿依木知道分寸的。”
阿依木的眼睛顿时亮了一度。
“你明天要是在院子里没看到我，”孟铭顿了顿，遏制住了想要摸摸她头的冲动，“就多等我一会儿。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好！”阿依木雀跃的立马回应，“我不会打扰大哥哥的，只要大哥哥不忙了，我就来找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阿依木也很忙的啦，要给羊咩咩和阿红找草吃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