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鞋子里的沙
孟铭没有矫情,也没有上演非要送女生回去的戏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在阿伊莎身侧,和她并肩走着,一同迎着扑面而来的、卷着细沙的夜风,一步一步,往深处的沉沉夜色里走。
夜风烈得发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砸在脸上,带着戈壁独有的粗粝磨人感,又痒又疼。刺骨的冷风顺着裤脚、袖口往衣服里钻,裹着一身寒意往骨头缝里渗,孟铭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天地间静得可怕。除了风卷沙粒的簌簌轻响、两人鞋底碾过黄沙的沉闷摩擦声,便只剩彼此清浅的呼吸,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被空旷的沙漠放得格外清晰。
没了要迁就阿依木小碎步的拘束,两人的步子不快不慢,踩着被月色洗得发白的沙路往前,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光景,研究院的院门就落在了眼前。
院门依旧虚掩着,一道亮光从门缝里斜斜淌出来,在门前的沙地上铺出一道窄窄的光带。院里应该是有人开了盏大功率的白炽灯,炽白刺眼的亮光压过了原本昏黄的门灯,冲破矮院墙,把研究院上空的半边夜色,染成了一片发亮的灰白色。
缠了一路的皎洁月色,被这突兀的白光冲淡了大半。
隔着矮院墙,院里的嬉笑打闹声被夜风揉得碎碎的,模糊地飘了过来,在两人身侧打着旋,缠在卷着细沙的风里,久久不肯散去。
就在这片与沙漠荒寒夜色格格不入的喧闹里,阿伊莎的脚步,忽然停了。
孟铭还顺着惯性往前迈了两步,鞋底碾过沙粒的轻响刚落,就骤然察觉到身侧空了一截。
他回过头,就看见阿伊莎静静站在那片炽白灯光与柔润月色的交界线上。
她半边身子被院门漏出的冷白强光裹着,映着院里的喧闹,连洗得发白的衣裤褶皱都被照得棱角分明;半边身子还浸在温柔的月色里,盛着漫天的清辉,轮廓软得像一捧化不开的夜。
光与暗在她脸上切割出模糊的边界。脸上的神色被光影遮得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半明半暗之间,亮得惊人。
仅仅相隔几步远的距离,这副景色落进孟铭眼里,撞得他心跳再次失了节奏。方才那一路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烈、更烫,烫得他掌心又沁出一层薄汗。
耳边呼啸的夜风、身侧打着旋的嬉闹声,一瞬间都退得极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一下下砸在耳膜上,连脚下踩着的黄沙,都跟着轻轻发颤。
孟铭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那句“怎么停了?”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他晃神的间隙,阿伊莎先开了口:“你白天的时候说过,要去干涸的旧河床看看?”
她的声音清清凉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轻易就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模糊的喧闹,一字不落地,稳稳落进了孟铭的耳朵里。
孟铭下意识的点头。
“到那边路有点远,得用代步工具……”阿伊莎顿了顿,眼睫在光影里轻轻垂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最合适的时间,不过瞬息便抬眼看向他,目光依旧坦荡又笃定,没有半分闪躲,“你明天七点多,在院门口等我,我会来。”
她将白天的约定又提了一遍,加上了具体的时间。那句话从“随口一说”落成了“明天见”。
孟铭短促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裹着戈壁夜里的沙粒,凉丝丝地灌进肺里。他把双手插进兜里,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行。”
得到了他的回应,阿伊莎轻轻点了点头,停住的脚步再次抬起,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转了个方向,便朝着院墙另一侧的沉沉夜色里走去,衣摆被夜风带起,很快又落了下去。
在被院里白炽灯染得发灰的亮白天光里,远处能看见几栋土坯平房的影子,在黑沉沉的戈壁夜色里若隐若现,模糊得要孟铭微微眯起眼,才能在连绵起伏的沙丘轮廓里,确认那片她要去往的方向。
孟铭塌下肩膀,往后一靠。
肩膀碰到土墙的瞬间,沾在上面的沙土簌簌往下掉。一部分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窸窣;一部分被他肩膀接住,停在衣料上,时不时有几颗站不稳,咕噜噜滚下去。更多的,则被塞进衣服的褶皱里,藏起来,不动了。
他垂在兜里的手摸索了两下,熟门熟路地摸出了金属打火机和被挤的有点皱的烟盒。
指腹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外壳,咔哒、咔哒,反复开合了好几次盖子,橘红色的火焰一次次窜起来,又一次次被夜风吹灭,把他紧绷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指尖已经捏到了烟盒的封口,想要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低低啧了一声,又把烟盒重新塞回了兜里。
孟铭视线始终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阿伊莎往前走。
看着她一步一步,从白光与月色交界的地方,走进那片灰白的亮里,走进模糊的平房影子之间,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夜色,再也分不清哪是房、哪是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靠着土墙站了多久。
夜风刮得脸颊越来越疼,裤脚里灌满了刺骨的冷意,可他却像没了知觉似的,依旧定在原地。
直到视线尽头,那片模糊的平房影子里,终于有一栋亮起了一盏微弱的暖黄灯光。光很淡,却稳稳地穿透了夜色,勉强照亮了窗户四周斑驳的黄泥墙面。
那点暖意在灰白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这片戈壁夜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孟铭盯着那点光看了半晌,眼睛开始发涩,他才垂下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冷气灌入肺部,有点凉,他放缓动作,将这股凉气缓缓吐出。
他直起身,骨头咔哒响了几下。
身体被冷风吹得僵硬,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跺了跺脚,把灌进鞋里的沙子抖出来一些。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被风一吹就散:“应该是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