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葡萄架
孟铭在原地活动了好一会儿,冻僵的四肢才慢慢缓过劲来,血气一点点回涌,僵硬的肩背终于松快了些,不再像灌了铅似的沉。确认身体能够活动了,他才拍掉衣料褶皱里嵌着的沙土,抬脚走到院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响。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瞬间,亮白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把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在他身上缠了一路的月色,在这片冷白的光里被冲得干干净净。
喧闹终于没了阻隔,从门缝里一股脑涌出来,忽远忽近的声音变得清晰无比,这些哄笑打闹声、酒瓶碰撞的脆响、手机公放的音乐声、还有谁在喊“快快快,他要死了”……声音混成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吵得人耳朵发疼。
孟铭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起。
目光扫过庭院,那些吃饭的同学们此时已经回来了,一侧几间偏房亮着暖黄的灯,窗纸上映着模糊的静影,应该是有人已经回屋歇下了。剩下的大半偏房都黑漆漆的,窗门紧闭,住着的人显然没心思早早安歇,都凑到了院子中间。
也不知道是谁搬来了大长桌,径直支在了葡萄架底下,更有人拖来了大功率的电暖器,桌子被厚厚的棉罩子整个裹住,围坐的人都把脚伸进暖融融的罩子里,身上裹着厚厚的冲锋衣,手里捏着卡牌和游戏道具,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还有藏不住的、算计输赢的得意劲儿。
孟铭顺着人缝扫了一眼,一眼就认出来,是当下网上正火的桌游。
在上海的时候,他在桌游店里拼过路人局,也只玩过一次,还是被同寝的室友硬拽去的。那晚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光顾着看别人演,散场时室友问他好不好玩,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还行”。
他不爱玩这些,或者说这方面体验少吧。
孟铭移开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也有对桌游不感兴趣的,零散地坐在四周的小马扎上,有的埋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有的凑在一起开黑打游戏,时不时爆发出一声哄叫或是懊恼的抱怨,混在卡牌碰撞的脆响里,乱哄哄地缠成一团。
葡萄架的横梁上,临时安了一盏刺眼的照明灯,惨白的光直直泼下来,把桌上的牌面、围坐的人都照得清清楚楚。白天里,那点因为熬大夜刻在眼底眉骨的疲倦,此刻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娱乐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灯光和热闹烘起来的、没遮没拦的亢奋。
这团凭空攒出来的人造热闹与暖意,像个密不透风的罩子,硬生生把戈壁深夜的刺骨寒气、无边无际的沉寂静默,全挡在了院墙之外。
孟铭身上还沾着墙外的风沙与夜露,站在这晃眼的白光里,反倒觉得比刚才在冷风里靠了半宿,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彻骨的寒意。
满院的喧嚣,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里半点没有科研驻地该有的沉静与严谨,喧闹得根本不像是沙漠深处的研究院,反倒像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游乐野场子,每一寸空气都塞满了人声,嗡嗡嗡地震得耳膜发麻,连他骨头缝里还残留的夜风寒意,都跟着这聒噪的声响,一起往心口钻。
孟铭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裹着棉针的浊气。
暖烘烘的空气里混着零食碎屑的咸香、碳酸饮料的甜腻,撞进刚被冷风灌透的肺里,扎得他心口一阵发闷,突突地跳着疼,连带着太阳穴也跟着一鼓一鼓地发胀。
他抬起还沾着夜风寒意的手,指腹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飞快地再次扫过闹哄哄的人群。
围坐打牌的、凑堆开黑的、低头刷手机的……一张张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脸晃过去,唯独没看见顾响的身影。
孟铭的目光顺势转向侧边那排偏房,大半屋子都熄着灯,漆黑的窗洞像戈壁上沉默的枯井,半点声息都没有。
一墙之隔,一边是震得人耳膜发疼的喧闹,一边是沉得化不开的死寂,硬生生隔出了两个世界,静得像里面从来就没有人住过。
葡萄架后头,那间专用的科研室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只有一缕暖黄的灯光,从帘布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偷跑出来,刚触到夜里的空气,就被院子里晃眼的惨白白炽光一口吞了个干净。
不用想也知道,两位教授还在里头熬着。
或许是在整理他白天跑样带回来的数据,又或者是忙活别的,桩桩件件都是关乎项目的正事。这种熬大夜赶进度的关口,最需要安静。
更何况,研究院附近也有村民住着,这肆无忌惮的闹声迟早要飘出院墙。村民可不像这帮学生,人家基本都是天不亮就要下地、照料牲口,哪经得起这群人后半夜还这么吵吵嚷嚷?
孟铭往里头走了几步,脚步轻缓地落在沙地面上,没激起半分多余的声响,径直在葡萄架下站定。
白炽灯惨白的光泼得满院都是,周遭的喧闹沸反盈天,卡牌磕碰桌面的脆响、嬉笑叫嚷、游戏外放的音效缠成一团,裹得人喘不过气。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就算有几人余光堪堪扫过,也全被手里的牌、发光的屏幕勾走了全部心神,正玩在兴头上,只当是多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连抬眼认真瞧一瞧的心思都没有,更别提主动搭理。
孟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弯起骨节分明的指节,对着身旁粗糙的葡萄架木柱,重重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算洪亮,却够沉、够实,带着木头被叩击的闷哑质感,硬生生从这片嘈杂喧闹里,撕开了一道短暂的口子。
终于有个女生不耐烦地扭过头,草草蹬了孟铭一眼,眼底满是莫名其妙,还掺着被打断兴致的不屑与厌烦,连半个字都懒得说,便又飞快转回头去,眼睛重新黏在手里的牌上,跟着旁人继续大呼小叫。
不过瞬息,那点沉实的叩击声便被汹涌的喧闹彻底吞没。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事,更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他的举动,仿佛他只是这院里一阵无足轻重的风,刮过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