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戈壁的夜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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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戈壁的夜

孟铭面色半点没变,也没再抬手去敲那根木柱。

凉丝丝的木头贴着后背,夜风卷着戈壁的细沙蹭过干枯的藤蔓,簌簌落在肩头。头顶那盏惨白的照明灯晃得人眼晕,冷硬的光泼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寡淡单薄,和刚才从墙外带进来的、浸骨的夜寒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光,哪一缕是冷。

真正走进这片喧闹中心孟铭才发觉,那些笑声、牌响、游戏的叫嚷,被夜晚的寂静放大了几十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立体环绕着咬住耳朵,非要往他脑子里钻,拽出点烦躁才肯罢休。

他其实也没有很厌恶吵闹。

城市的热闹是烟火,是下班后挤在地铁里的人贴着人,是烧烤摊前碰杯的脆响,是ktv里跑调的合唱,是下班后人与人拉近彼此距离的纽带,也是反射着月色和霓虹的高楼之间,灯影摇曳的巷弄里,震耳欲聋的音乐、人声鼎沸的广场、鸣笛此起彼伏的大道……那些声音在城市上空环绕着、纠缠着,织成一张纸醉金迷的网,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他常常独身一人,穿梭在那片以梦为景的繁华当中。从一个酒馆晃到另一个酒馆,从一群人身边擦过另一群人身边。

那些声音灌进耳朵又从另一只耳朵溜走,从来留不下什么。他早就对喧闹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喧闹是那座城市的底色,是它本来的样子。

可这里是沙漠,是空旷到连风声都要走很远才能撞上下一粒沙的沙漠。没有高楼挡音,没有人声垫底,一丁点哄闹,被旷野的风卷着起落,又乘着沙粒飘向远方,只需要一点点,就足够掀翻这方天地本该有的安宁。

梦铭半眯着眼,垂在身侧的手随意揣进裤兜,指节还留着方才叩击木头的微麻感。那双刚从戈壁寒夜里收回来的眼睛,没有刻意瞪大,也没有四处逡巡,只是慢悠悠地从一张张亢奋又散漫的脸上滑过去,目光不锐利,却足够扎人。

不过几秒钟,原本闹得热火朝天的院子,就被人按了慢放键。哄笑、牌响、游戏声……一层一层往下落,像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滑下,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悬在半空的余音,被夜风一卷,也散了。

或许是孟铭的视线太沉。沉得压人,压得人心里发毛,压得那些正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又或许是没人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扫兴,总之,打牌的人捏紧了手里的卡牌,没再往桌上摔。打游戏的人猛地抬起头,屏幕的光还映在脸上,明明灭灭的,手指却停在了半空。那几个凑在一起开黑的,连“这波亏了”都忘了喊,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看过来。

几道带着火气的目光齐刷刷砸在孟铭身上,全是被人从兴头上打断的不耐烦。那些目光并不和善,里头裹着对管束的抵触,裹着对眼前这个“总负责人”的不屑,裹着“你算老几”的直白挑衅。

“干嘛?”有人横他一眼,口气冲得很。

孟铭扯了下嘴角,那点弧度很浅,挂在脸上跟什么都没挂似的。他没急着回话,目光在开口说话的人脸上落了一瞬,又滑开,扫过一圈等着看他反应的人。

“十一点半了,”他的声线懒懒散散的,不高不低,却被夜风托着,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都收了吧,回屋睡觉。”

他顿了顿,眼皮轻抬,视线往葡萄架后头那扇透着暖黄微光的窗户偏了偏,那点光被惨白的白炽灯压得微弱,却稳稳地亮着,像两位教授熬红的眼。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回来,扫过那群满脸不乐意、垂头耷脑的人,语气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明天还有活要干,别在这儿耗着。两位教授年纪不小了,还在屋里赶资料,你们这么吵,老人扛不住。”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飘出一声促狭的起哄:“听见没?让你收拾呢!”

那人故意捏着嗓子,学着孟铭懒懒散散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围坐一圈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几个人立马憋红了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着笑,眼神像混了粘胶的沙粒,在孟铭身上来回剐蹭,扫视的次数越多就显得越黏,全都是明晃晃地等着看好戏,盼着他恼羞成怒、当场炸毛。

风卷着沙粒蹭过葡萄架的枯藤,簌簌的轻响混着人群里压不住的憋笑声,在惨白的灯光里缠成一团。

戈壁的夜风裹着墙外的浸骨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可院里这群人被桌下的电暖器烘得满脸通红,连眼里的亢奋都带着一股子没处发泄的燥热蠢气。

孟铭眉梢都没动一下,窃窃的憋笑和上不了台面的嘀咕,不过是风刮过土墙的杂音,细碎、短暂、毫无分量,连让他抬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垂在裤兜里的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烟盒被挤压揉搓得发旧的棱角,硬纸壳的边缘被磨得发脆,反倒更硬,只轻轻往指腹上刮那么一下,尖锐的刺痛立马顺着肌理窜进大脑,刚好压下了心底翻上来的那点不耐

说来也可笑,他心里没有什么所谓滔天的怒火,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前半个小时,他还在墙外守着沙漠无边无际的寂静,盯着远处那盏亮起来的黄灯,心里是沉的,也是稳的。

一脚踏进墙院,就跟进了什么不入流的夜市摊子,先不说这有没有研究院该有的样子,也不说他嫌不嫌吵。

仅仅凭着这群人拿着项目经费,揣着教授心血来这里,就为了撒野讨欢,当个过家家?

孟铭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嗤笑了一声。

装都要装出个样子来吧?

就在这时,靠近孟铭的一个女生“啪”地把手里的卡牌往桌上一摔,靠近孟铭的一个女生把手里的卡牌往桌上猛地一摔。牌面散落一地,有几张翻了个个儿,图案朝上,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眼地躺着,有两张还顺着桌沿滚下来,蹭到了孟铭的鞋边。

声音来的太过突然,惊得周围的人纷纷止住了笑意。所有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她,又顺着她的方向,落回孟铭身上。

煞白的灯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不耐烦和反感照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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