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牌面
女生满不在乎地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抬眼斜睨着孟铭,嘴角撇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顺着夜风滴下来:“教授都没开口喊我们安静,你有什么本事在这儿安排我们?”
这话一出,旁边憋了半天的笑声终于破了防,断断续续、叽叽喳喳地飘出来,还有人缩着脖子小声附和:“就是,我们干什么,轮得到他管?”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响起:“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女生得了旁人的撑腰,气焰更盛,索性把下巴仰得更高。明明是窝在小马扎上,那姿态却像站在高处俯视着他,语气尖刻又张扬,字字都往人脸上砸:“教授是没长嘴,还是没长腿?真嫌吵,不会自己出来说?用得着你在这儿装好人、充管事的?”
孟铭指尖摩擦烟盒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视线再一次的落在葡萄架后的那间屋子,露出来的灯光偶尔闪一下,似乎是两位教授在窗前经过的影子。
他无声哂笑,心里那点漠然,终于是掺上了点冷下去的讥讽。
教授不是不管他们,是一把年纪了还想着给这帮半大的孩子们留点脸面,不想让大家太过难堪,他们也清楚的知道不是所有人的性子都安静内敛,于是给足了客气的应该给的空间。
这群人呢?
直接把人家的好意退让当成了蹬鼻子上脸的资本,让熬夜赶进度的两位和蔼的老人连在后半夜安安静静整理个数据的亲近都没有。
“舔狗呗。”旁边一个女生立刻接过话,声音故意压得低,却偏偏掐着风停的间隙,清清楚楚地飘进孟铭耳朵里,还带着嗤笑,“就知道在教授面前摇尾巴吐舌头,刷存在感,要不然总负责人能到他头上啊?”
大家轰然笑了起来,刚才被孟铭按停的喧闹瞬间死灰复燃,只是这一次,所有的嘈杂都明晃晃地冲着他来的。
哄笑声裹着尖刻的调侃,卡牌磕碰桌面的脆响混着起哄的口哨,还有手机里没关的游戏音效、外放的短视频杂音缠在一起,乱糟糟的,像戈壁上毫无章法刮起来的乱沙,裹着细碎的石子,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
连头顶那盏惨白晃眼的照明灯,都像是被这声浪震得晃了起来,冷硬的光在人脸上扫来扫去,晃得人眼仁发疼。
铺天盖地的声音汹涌的往孟铭耳朵里灌,不一会儿,耳朵就被灌满了滚烫的沙,磨得耳膜嗡嗡作响。头顶的灯光晃啊晃,没完没了的往孟铭眼睛里钻,刺的他眼睫止不住轻颤。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尖锐起来,连风卷过葡萄架枯藤的簌簌声,都像细针似的往感官里扎。
孟铭缓缓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喧闹挡住了沙漠本该有的凉风,得以让热气裹着那些笑声、骂声、起哄声,毫不客气地猛冲过来,顺着他的呼吸灌进肺里,在胸腔里转悠一圈,又被狠狠吐出,在空中打着旋,散不开,也落不下去。
尖酸的哄笑、刺耳的挑衅,像是被戈壁的长风拉得无限绵长,放慢了无数倍;又像是被浸了水的湿布死死捂住了耳朵,闷闷的,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从很远的地方飘进脑子里,化作一只漆黑又丑陋的手。
这只漆黑的手伸过来,想要拽断他的心神,想要把他从这片稳当里拖出来,拖进那片乱糟糟的泥潭里,可伸到半路,又猛的缩了回去。
孟铭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把目光落在谁身上,就那么虚虚地从众人的缝隙里挤出去,随便停在了某个空荡荡的角落。这群人还在笑,目光还扎在他身上。可他眼里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装进去。
这群学生们,连项目都搞不明白。
一天两天了。除了昨天的研讨会上几个人勉强吐出点有用的东西,其余的人除了附和就是走神。要干什么,怎么干,几乎脑袋空空。到现在,也只敢借着人多壮胆起哄,来跟他吵啊、闹啊的。
这帮人要什么?
这帮人要的就是孟铭恼羞成怒、失态炸毛。要的就是他接下那句上不了台面的辱骂,和这帮人打成一团。只要他开口回骂,只要他脸上露出半点破防的神色,这帮人就赢了。彻彻底底的赢在把他拉进了他们的泥潭里,赢在证明了他也不过如此。
他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正因为知道,荒唐才漫上心口,一点一点,把那里糊得严严实实。
那股因为阿伊莎和阿依木而起的温热,被这片喧闹彻底冲散了。散得七零八落,散得只剩一副空架子,四处漏风。风灌进来,把胸腔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一卷而空。
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渗到孟铭的指尖,渗到骨头缝里,渗到他垂在裤兜里的那只手上,指尖抵着烟盒的棱角,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那点刺痛,在冷僵之中失了知觉。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眼底那点残存的冷意、压下去的不耐,全都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淡漠,淡漠得像这片苍茫的大地,像远处那些被夜色吞没的沙丘,像风刮过之后什么都不留下的空旷。
那些铺天盖地的哄笑、那些尖酸刻薄的话、那些等着看他失态跳脚的目光,全都结结实实打在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里,软绵绵地落了空,连半点回声都听不见。
连卷着沙的夜风都像是在这一刻顿了顿,满院沸反盈天的喧闹,莫名就弱了半截。
孟铭没有理会那些接话的,他微微弯下腰,垂在身侧的手伸出去,指尖触到脚边那两张蹭了沙土的塑料卡牌,冰凉的牌面贴在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指腹上,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牌面,就这么两指捏着,直起身,随手往桌上一丢。
牌面与桌上散乱的牌撞在一起,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甚至还没有女生自己丢牌发出的动静大。众人却被震的闭上了嘴,连没关的游戏音效都被人慌忙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