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光从天际撒下
那不像是月光。
月光太凉、太远,从万里高空落下来时,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清清冷冷,像隔着一层永远融不掉的薄霜。它漫过连绵的沙丘,抚过斑驳的夯土墙,落在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把戈壁夜里所有粗糙坚硬的轮廓,都笼上一层朦胧的白纱,如同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轻轻一碰就碎了。
更像是一种比月光更淡,也比月光更暖的碎光。细细碎碎的,像被夜风揉碎了的漫天星子,又像是从阿伊莎身上悄悄漫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或许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里,藏着的洗不掉的烟火暖意,又或许是她站在苍茫月色下时,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片荒寒戈壁格格不入的柔软。
它们无声地落下来落进孟铭低垂的余光里,粘在他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边缘,也落在他们脚下那片被黑夜涂抹成黑白的沙土上。
那些细碎的光,在这片只剩冷硬黑与白的世界里,悄悄晕开了一层不为人知的柔色。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淡彩,不疾不徐地洇开,漫过纸面,也渗透进戈壁沙土里所有干涸的缝隙。
孟铭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还不够他吸完半口烟,那一瞬又很长,长到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那颗自从进了戈壁就一直悬着、无处安放的心,在那片温柔的碎光里轻轻晃了晃,然后稳稳地,落进了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名字的地方。
等他回过神,用力眨了几下眼,把刚才那点恍惚从眼眶里挤出去,才发现阿伊莎正静静看着他。
她拢头发时顿住的那只手,早已垂落至身侧,纤细的指尖沾着戈壁夜风的凉意,静静贴在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边。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可那双深邃的、盛着漫天月色的眼眸里,却沉沉压着些什么。
是沉沉的,连孟铭都读不懂、说不清的东西。
或许是被风沙层层掩埋的旧河床,表面上看着平整无痕,只有风掀开沙层的瞬间,才看得见底下藏着的、干涸了太多年的细密龟裂;又或许是村后那口全村人都倚仗的深井,水面映得见漫天天光云影,却永远望不见幽深的井底。
孟铭看着,止不住的想,阿伊莎漂亮的双眸里,盛着这世间太难寻的光华。
光华混着倾泻而下的漫天月色,清透又绵长,让她本就极具异域风情的面容愈发鲜明夺目,美得脱离了这片戈壁与生俱来的粗粝与荒寒,格格不入,又偏偏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像一场落在漫天风沙里的白雪,朦胧得伸手抓不住,却又真切地撞进眼里,晃得孟铭心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
他就这么定定看了片刻,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余光里漫天浮动的碎光骤然消散,此刻的天地间,除了阿依木家窗缝里偷偷溜出来的那点暖黄微光,便只剩下被沉沉黑暗模糊成黑白两色的、连绵起伏的沙丘。
缠在心头的软意,似乎也跟着碎光一同散了个干净。夜风裹着细沙,带着刺骨的凉,顺着孟铭的裤腿直直往上窜,窜得四肢百骸的暖意都散了个干净,也把他那股子飘在半空的恍惚劲,瞬间凝住了。
孟铭盯着沙丘,插入裤兜的手止不住的摩擦着烟盒边缘锋利的纸刺,一下又一下。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窜上来,终于把他飘远的神思拽了回来,也让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竭力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住哪一间?”孟铭先开了口,察觉到自己声音发紧,他连忙清了清嗓子,硬撑着吐出平日里惯有的懒散调子,让声音混着夜风飘向身侧的人,“正好顺路,我送你回去。”
阿伊莎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视线,将他刚才的失神恍惚、此刻的仓促局促,还有话语里藏不住的那点不自在,一丝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抹浅弧,那点软乎乎的笑意撞进她眼底素来清冷疏离的月色里,撞得满眸碎光轻轻晃荡,连那层裹了许久的、拒人千里的疏离,也跟着散了大半。
就着这抹难得的、带着点狡黠调侃的笑意,阿伊莎开口了,声音被夜风揉得温软,却又藏着点看穿一切的通透。
“送我回去,回头你该找不到回自己屋的路了。”
孟铭张了张嘴,原本梗在喉咙里、用来反驳的话,在她浅淡又了然的注视里,生生又咽了回去。他想移开视线,却偏偏僵住了目光,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继续盯着阿伊莎的脸,未免太过刻意,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可慌忙挪开眼,又显得他满心慌乱、欲盖弥彰的心虚。
几番拉扯下来,孟铭最后只能狼狈地垂下眼,看向脚下那片被月光漂洗得发白的沙地。看着他和阿伊莎之间,那两截被月色拉得长长的、挨得极近的影子上。
碎光乍现,在他的余光里晃着。
孟铭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夜风扫过沙粒的簌簌声响,一下,又一下。比刚才慌神的时候稳了些,却还是彻底乱了原本的节奏,任凭他怎么压,都回不到从前四平八稳的频率里。
他“啧”了一声,捏住烟盒的手顿了顿,指腹压着那点冰凉的棱角,力道加重几分。喉咙滚动几下,一点唾沫润不透那股从深处泛上来的干涩。
这股干涩一路烧到嗓子眼,烧到最后,竟烧出细细的痒来。
又想抽烟了。
念头刚冒出来,孟铭眼底就闪过一丝懊恼。来沙漠之前他烟瘾不算小,就在顾响门外那片空地上,他都抽了不少。可对着阿伊莎,总觉得点烟的动作太糙,会惊散了她身边那层软乎乎的碎光。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却又不想扰散这片刻的惬意。干脆咬了咬牙,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空落落地垂在身侧,最终什么也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