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万家灯火

孟铭讪讪地蜷了蜷手指，又飞快地把胳膊塞回裤兜，连指尖都沾了点无处安放的热意。

这会儿的他，局促得比满脸歉意的妇人还要慌手慌脚。素来漫不经心的眉眼都绷得紧紧的，连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热，那点热气顺着鬓角一路往上爬，混着戈壁夜里微凉的风，竟蒸得他连发梢都跟着发烫。

他该做什么？

说点不客气，都是我该做的？

还是说小孩没事就行？

就在他浑身僵硬，恨不能就地刨个沙坑把自己埋进去的关头，身侧的阿伊莎忽然上前半步。她用温软妥帖的维语低声和妇人交谈，语气平和舒缓，像山间夜里静静淌过的泉水，三言两语便化开了现场凝滞的拘谨，也不动声色地，替手足无措的他解了围。

孟铭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些，侧头看向她的身影，月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柔化了她素来清冷的轮廓，连带着他发烫的耳尖，都跟着凉了几分。

而另一边，阿依木的瞌睡虫，早已经顺着裹着沙粒的夜风，悄无声息爬满了她整个大脑。

悬了半宿的牵挂终于落了地，那股凭着一点念想硬撑了许久的精气神，便像被夜风拂过的沙丘细沙，簌簌地散了个干净。连着她的眼皮都像坠了铅，开始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连抬手晃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她小身子软软地往阿妈腿上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阿妈的裤腿，只是原本绷着的指节早已经泄了劲，松松地勾着布料。

她迷迷糊糊地想，有阿妈在，有大哥哥和阿伊莎姐姐在，她什么都不用怕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困意便像涨潮的河水，铺天盖地涌上来，瞬间淹没她最后一点清醒。

“阿妈，”她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困意，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含糊的鼻音，“我好困。”

妇人连忙俯身，动作放得轻之又轻，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手臂稳稳托着她软软的小身子和后脑勺，生怕晃醒了怀里的小家伙。

确认阿依木没被晃醒，她又冲着孟铭和阿伊莎连连点头，嘴里压着声反复说了好几声“谢谢”，才转过身，踏着灯光铺就的那条暖融融的细路，缓缓朝屋内走去。

阿依木趴在妇人宽厚的肩头，小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双眼，却还是凭着最后一点执念，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

她那双困得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睛，模模糊糊地望向站在原地的孟铭和阿伊莎，小手抬起来，在空中轻轻摆了摆，只有极轻的两下。既是道别，也悄悄约了明天的相见。下一秒，小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软软地搭在阿妈的肩头，再也没动分毫。

这回，她是真的撑不住了。还没等妇人走到屋门口，她便已趴在肩头沉沉睡了过去，小小的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轻轻咂一下，大概是梦到了甜滋滋的糖果。

像阿伊莎给她的那颗糖果一样甜的吧？

孟铭看着她渐渐变模糊的脸，心里打趣地想着。

阿依木小小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里一颠一颠的，像一个被戈壁夜色轻轻摇晃的、柔软又香甜的梦。

孟铭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心尖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跟着那摇晃的暖光，一起化得软软的。

他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妇人的身影，直到看着她轻轻将敞开的房门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合上了一个温柔的梦乡。

那一瞬间，原本铺满路面的明亮灯光，像被沉沉夜色狠狠咬了一口，光源骤然暗下去大半。

剩下的半缕暖光，从窗缝里细细地漏出来，软软的，淡淡的，与天边洒下来的皎洁月光交织在一起，铺在粗糙的沙土地上，勉强照出一条模糊又温柔的小路，蜿蜒着，延伸向戈壁深处的沉沉夜色里。

孟铭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路，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夜风从天边刮过来，卷着细沙，擦过他的脸颊，有点疼，更多的是痒。他只是皱了皱脸，并没有抬手。

身上那股被暖光熨帖过的局促与不自在，在冷风的催促下，一寸一寸地褪去，变回原本散漫的轮廓。连他脑子里充斥的那股热气，也被一并带走，散得干干净净。

他没舍得收回视线。

只是先把两只手插进兜里。

暖暖的指腹触到那只打火机时，倏地瑟缩了一下。

他这才察觉，冷风早已把白日暴晒后残余的那点暖意全部卷走。此刻脚下的沙粒只剩一片冰凉，连兜里那只跟了他一路的打火机，也冷得冻手。

孟铭低头吐出一口气，一团白雾在冷冽的夜风里骤然升起，又很快被风揉碎，散得无影无踪。

沙漠的温度，升得快，降得更快。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吐出的气息已经凝成白雾了。身上这套不算厚也不算薄的装束，在这夜里，竟也透出几分寒凉。

该回去了，再外面多呆一会儿，会更冷。

他下意识侧过头。

穿堂而过的夜风正卷着细沙从身后掠过，撩起阿伊莎垂在胸前的发梢。几缕碎发被风轻轻托起，晃晃悠悠地挡在她脸前，堪堪遮住了月光落在她脸颊上的那层细碎绒光。

她抬起纤细的手臂，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那些乱飞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动作随意，却干净利落，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耳廓。皎洁的月色落上去，像覆了一层凉润的薄霜。

似是察觉到他落过来的目光，她拢发的手在颈侧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直直朝着孟铭望了过去。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盛着漫天倾泻的月色，凉润，干净。或许是先前有阿依木在的缘故，眸中那一滩化开的柔和，还没来得及被夜风吹得凝结成冰。

黑沉沉的夜色，有了阿伊莎，似乎都泛起了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