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整治
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在黑暗里四下晃荡了几下,扫过满地散乱的卡牌、翻倒的小马扎、冷下来的电暖器,最终还是不受控地、颤巍巍地停在了孟铭身上。手电筒四下晃荡了几下,又停在了孟铭身上。
他们太想知道,这个掐断了他们的灯和暖、一句话就终结了这场闹剧的人,此刻到底是什么神情。
是得意,是嘲讽,还是等着看他们更狼狈的样子?
可真当光束落过去的瞬间,举着手机的人手又忍不住抖了抖。
孟铭手里拎着刚扯下来的电线,线身蒙着的戈壁细沙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簌簌往下掉,落在漆黑的沙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脑袋微微歪着,几道慌慌张张晃来晃去的手电筒白光撞在他脸上,一半轮廓被冷光打得清晰锋利,一半彻底沉进了戈壁深夜浓重的阴影里,唯独那双眼睛,隔着明暗交错的光,依旧是没半分起伏的淡漠。
他看着这群缩在冷风里、连手电光都握不稳的人,心里只觉得又可笑又没劲。
好好的人话听不进去,非得把他们赖以撒野的那点虚假暖意掐了,才能安安静静听人说话,说到底,不过是被娇惯坏的孩子。
“这下能冷静下来了?”孟铭忽然勾起嘴角,那点带着嘲弄的、漫不经心的恶劣笑意,被晃来晃去的手电光束照得明明白白,连眉梢挑起来的弧度都带着懒怠又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我再说一次,现在十一点半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我再教你们。”
孟铭随手把手里的电线丢在地上,塑料外皮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撮尘。他又用鞋尖把两个松垮的插头往墙根踢了两下,踢进阴影里。
动作随意散漫,却带着没人敢反驳的强硬,连那句“你干嘛”的质问,都被人下意识地吞了回去。
“想玩,明天白天有的是时间给你们闹,天不亮就能让你们玩个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能清清楚楚地盖过风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回各自住的地方。”
话音落定,院子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风卷着沙粒蹭过斑驳土墙的声响,在骤然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连众人下意识屏住的呼吸声,都听得十分清晰。
人先开口。
也没人先动。
像是碍于方才嚣张的气焰不好收场,又像是被孟铭身上那股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强硬钉在了原地。谁都不想当第一个低头的人,谁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这个“扫兴”的账。
孟铭就站在土墙下,垂着手拍干净了指缝里沾着的细沙,随即揣着双手插进了工装裤兜里,肩膀微微垮着,还是那副没骨头似的吊儿郎当模样,可偏偏就是让人吐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大概是夜太深,又或者风太冷,有人终于扛不住了。
深夜的寒风没了暖器的阻挡,呼呼地往衣领、袖口、裤脚里钻,但凡有一点缝隙的地方,都被这刺骨的冷意填得满满当当。寒意从四面八方裹过来,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把刚才暖器烘出来的那点体温,一点一点啃得干干净净,有人连后槽牙都忍不住开始轻轻打颤。
院子里又接连亮起了几束手机手电筒的白光,光束慌慌张张地在地上扫过,有人终于悄咪咪地弯下腰,缩着脖子,慌手慌脚地去捡散落在沙地上的卡牌,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动静大了,再引来孟铭的目光。
她们不怕孟铭怎么样,单纯就是他看过来,显得自己很尴尬。
牌与牌摩擦的声音很细微,混进众人的呼吸声里,在安静的院内轻轻浮动。
“欸,坐那边的,把脚边的牌递我一下。”有人压着嗓子,用气声开口,连音量都不敢提起来,生怕惊扰了不远处靠墙站着的人。
没人应他,但牌递过去了。
她飞快的把牌叠起来,动手还带着几分恼怒。
有人蹲在地上胡乱拢着牌,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剩含混的气音,满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切,真扫兴。”
“你忘了我们大老远跑这来是干嘛的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就在教授面前乱说,真要是惹恼了教授,把我们直接遣送回去,这趟不就白来了?以后怎么办?”
有人忍不住嘀咕。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在偷偷撇嘴、心有不甘的人瞬间闭了嘴,手里捡牌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没人再敢接茬搭话,只剩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混着夜风卷沙的呜咽,一点点填满这片半小时前还沸反盈天、恨不得掀翻院墙的院子。
有人慌手慌脚地拢着散在沙地上的卡牌,有人手忙脚乱地按灭手机屏幕、匆匆揣进兜里……满院的人都低着头忙活着,唯独张萍,还僵坐在小马扎上,像钉在了原地。周遭的动静、众人的慌乱,仿佛都跟她没半分干系。
她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的手,目光飘忽的在四周扫过,心底翻涌起更令她感到不适的情绪。
难堪混杂着窘迫,在胃里交织着,滚的她喉咙泛着了点酸出来。
所有人都低头认了怂,唯独她是刚才跳头挑事的那个,此刻跟着收拾,等于当众打了自己的脸;可硬坐着不动,又像个被所有人丢下的笑话,进退两难。
孟铭靠在土墙边,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瞥了一眼。
就这轻飘飘的、没半分重量的一眼,张萍浑身猛地一僵,像被戈壁的冷风瞬间灌了满怀,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刚才拍着桌子叫骂的嚣张、仗着人多起哄的有恃无恐,早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风啃得连渣都不剩。
可她又觉得这副受惊的怂样太掉价,硬是梗着脖子,虚张声势地瞪了回去。眼神里半分底气都没有,只剩强撑的慌乱,连对视都没撑过半秒,就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瞪完的下一秒,她就猛地站起身,连掉在脚边的外套都忘了捡,脚步又快又急,头也不回地往自己住的偏房走。
走出去两三步,她才咬着牙丢下一句:“真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