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隐藏的心事

就这么静静看了他半晌，阿伊莎才缓缓收回视线，原本松松搭在缠了破布的车把上的手也跟着收了回来。她指尖还沾着没蹭干净的机油，就着锈迹斑斑的车斗边沿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坑洼的锈皮上立刻留下一道极淡的黑印。

“上来吧。”她说，“站着不累吗？”

本就歪歪扭扭、全靠铁丝勉强箍着的破三轮，被她拍得轻轻晃了晃，车身跟着挤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闷响。连车斗里铺着的骆驼草、堆着的鼓囊囊麻袋，都跟着轻轻颤了颤，漏出几粒细碎的沙土。

孟铭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又忍不住瞥了眼车厢栏板那几处拧着铁丝的豁口。铁丝锈得发黑，缠了一圈又一圈，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铁色，只剩一层褐红的锈壳。

他咽了下口水，心里想着不相信这破三轮，总该相信阿伊莎的技术，起码她能平稳开过来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孟铭收回目光，没再多琢磨，抬手扒住车沿，抬腿跨坐上了阿伊莎身侧的座位。落座的瞬间，车身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吱呀响了声。

坐垫的海绵很硬，硬的硌人。人造皮革裂开后，皮会往上翻，隔着布料刺皮肤，刺得孟铭怎么坐都不得劲。

他正想要换位置，一股淡淡的兰花皂角香，就混着戈壁干燥的、带着细沙土气的风，丝丝缕缕地漫了过来。

孟铭那颗萦绕着无奈的心，轻轻晃荡两下，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

他下意识偏过头，顺着香味看向阿伊莎。

阿伊莎正低着头拨弄车把上的线路，宽草帽檐压得很低，严严实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小半截下巴和抿得紧紧的淡色唇瓣。清晨的晨光从侧面斜斜扫过来，在她轮廓深邃的脸颊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绒光，连鬓角细碎的绒毛都没放过。

大概是清晨吧，大家都刚睡醒，孟铭心想，平日里竖着的刺还没来得及支棱起来。所以他看着阿伊莎的面容，只觉得少了往日的疏离，反而透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多贪恋一会儿这难得的松弛。

这是两人相处时，少有的。

孟铭的心情也莫名跟着软了下来，先前的窘迫和对破车的狐疑在这松弛下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舒适，舒适的他可以短暂的忍耐坐垫带来的刺挠，连带着清晨的凉风都沁人心脾。

风从孟铭领口灌进来，不冷，反倒让他觉得清醒又舒展。他眯起眼，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的沙漠。

还没被正午毒日头炙烤的沙漠，是土黄色的，安静的，风也是轻轻的，连沙丘的褶皱都吹不起来，只能带着几粒沙在地上滚几圈，滚着滚着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沙窝里。

阿伊莎见他上了车，也没耽误时间，指尖抵着草帽檐往上轻轻一推，宽帽檐滑上去，露出她利落的眉骨弧度、高挺的鼻尖线条，还有被晨光照得微微透亮的耳廓。

她微微眯了眯深棕色的眼，像是在适应这清晨刚冒头的日光，随即双手稳稳扶住缠了磨毛破布的车把，脚下重重往下一踏油门。

孟铭这才注意到，在阳光的洗礼下，阿伊莎的眼睛成了深棕色的，透着一层淡淡的琥珀光泽，比夜里见她的眼睛还要清澈存粹，不再黑的像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藏在眼底的心事，都被清晨的阳光悄悄蒸发，化作了头顶上软篷篷的云朵。

“突突突……”

震耳的轰鸣猛地炸开，瞬间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辆老破三轮就闷吼着往前猛地一窜。窜的毫无防备的孟铭身子往后仰去，吓得他手忙脚乱地攥住身侧锈迹斑斑的车沿，指节都攥得发白了才勉强稳住身子，没被当场甩下车。

之前在院子里的时候，他还不觉得车子的轰鸣声音有多大，只是觉得有点吵，还在可接受范围。如今整个人焊在车上，才知道这动静有多磨人。轰鸣不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屁股底下都跟着天翻地覆地颤。

这种老式三轮的发动机一般都藏在坐垫下，只要启动，屁股就得跟着一起震。这要是新车，震感还能忍，偏偏是一辆破旧的都能退休的老破三轮，发出的震感能让人从座位上颠下去。

孟铭只觉得屁股下面塞了台自动打谷机，震得他头皮发麻，刚才那点舒适也被震得七零八落。

“你……慢点……”

孟铭被迎面扑来的风灌得眯起眼，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不是阿伊莎开的速度多快，是他实在怕这辆三轮还没走出二里地就彻底散架。这可是全村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对接外面世界的唯一途径。

这个村子离镇子太远太远，远到开车走个来回都要一整天。要是车坏了找不到人修，村民们就只能靠脚走出去，那就更没人愿意在这里呆下去了。

阿伊莎专注地看着前方，没理会他。

风呼呼地往后刮，把孟铭刚张开的嘴又给灌满了。他索性闭上嘴，两只手抓紧了身侧的车沿，任由车身颠着他，一下一下，像筛沙子似的。

沙地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连带着车里的人也跟着颠簸。没挡风的东西，两人都要眯着眼才能看清前面的路，稍微开快点，沙子就会铺天盖地的扑过来，密密麻麻打在脸上，一不小心就会迷住眼睛。

好在阿伊莎握着车把的手稳得很，车速不快不慢，刚好能碾过沙地里细碎的坑洼，没再像刚起步那样猛冲猛颠。

孟铭后背靠着锈迹斑斑的栏板僵坐了一小会儿，确认这车再怎么晃也不会把他甩下去，紧绷的肩背才渐渐松下来，慢慢适应了这没完没了的震动。

扭着身子坐久了终究不舒服，孟明能感觉到屁股底下的震感一刻没停，麻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窜，连腰都跟着隐隐泛酸。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往阿伊莎那边稍稍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