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苍黄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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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苍黄

这不是两人的目的地。

原本放缓的车速重新提了起来,破三轮突突的轰鸣再次灌满了耳边。孟铭拧着身子回头望,那片残破的村址随着车轮滚动,被飞速地远远抛在身后。

就像那条睁着无数空洞眼窝的干涸河床一样,它先是被漫无边际的黄沙一点点吞掉轮廓,再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细线,最终彻底融进黄土之中。

沙漠里的地,也不止是黄色的。

当三轮吭哧吭哧翻过另外两座沙丘,顺着沙坡滑下去时,一片被盐碱浸透、泛着刺目惨白的洼地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风沙永远在动,永远在不知疲倦地掩盖、剥蚀、吞噬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痕迹。

洼地的白从不是匀净的,一层浮沙被风卷着铺在上面,像块破破烂烂的黄布,勉强遮着底下死寂的白。

风贴着地表扫过来,先推着表层的沙粒往前涌,细沙像流水一样顺着盐碱壳的纹路滑走,沙粒撞在翘起的硬壳边缘又弹回去。有的沙粒被风催得急,不情不愿地翻了几个滚,终于从盐碱壳上滑开,露出底下更扎眼的白。

风再烈些,就会卷起壳面上的盐碱细粉,混着黄沙往人脸上扑,打在围巾上沙沙作响,哪怕隔着厚布,孟铭都能闻到那股又苦又涩的咸腥气。

整片洼地没有半分活气,没有草,没有虫,连风刮过的声响都透着空荡,只有沙粒永无休止地在惨白的硬壳上滚着、磨着,把这片连风沙都懒得掩埋的死地,一点点磨成更荒芜的尘埃。

孟铭眯起眼,仔细的看过去。

在塔克拉玛干这样的地方,年降水量还没蒸发量的零头多。

地下水裹着盐,顺着土层的毛细孔一点点往上爬,爬到地表,水被头顶的烈日一口烤干,盐就留在了地表。

一年又一年,一层叠一层,盐分在地表越积越厚,最终结成了这层硬邦邦、扎不破的盐碱死壳。

而沙漠里的低洼地,是盐最喜欢待着的地方。

沙丘高处的盐分,被偶尔落下的、少得可怜的雨水一点点冲刷下来,尽数汇进这片低洼里。等烈风刮起来,日头把天地都烤得发烫,水拼了命往天上跑,化作水汽散得无影无踪,可盐,却永远困在了这里,跑不掉,也散不开,年复一年,把这片地熬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地。

孟铭想起那条裂着无数口子、被风沙啃空的干涸河床,那些躯干朽空、只剩半截枯干的死胡杨,沙地里孤零零晃着的芦苇枯秆,还有阿伊莎口中那场一夜之间掀翻了整个村子的黑风暴……

在这样的地方,只要水不来,盐不走,人就活不了。

这句话就这么在孟铭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甚至都念不出来,光是想着都觉得呼吸发闷。

热气堵在胸口散布出去,他深呼吸了几次都毫无作用。

三轮车还在往前开,过了这片地方,连绵的沙丘高度渐渐平缓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陡得要掀翻车身的沙坡,不用再反复费力地爬坡下坡,车身终于稳了不少。

阿伊莎握着车把的手松了些,车速也稍稍提了提,车轮碾过细沙,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风一吹,又被浮沙盖了大半。

车身稳了,颠簸轻了,可孟铭的心却没能跟着平稳下来。

又开出一段距离,孟铭眼尖地瞥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晃。藏在低矮沙丘下地,是一道细细的、亮亮的反光。

他视线立即跟了过去,仔细看了看才看清那是水源。

说是水源,不如说是一眼快熬干的泉眼淌出来的细流,一条最宽处也比胳膊粗不了多少的土渠。

水从上游的方向蜿蜒淌过来,一路往干沙里渗,一路被头顶的烈日烤着蒸发,等流到这片低洼下游地里,早就没了渠的模样,只剩地面上一道浅浅的湿印子。

细若游丝的水线往前挪一寸,就被干沙吸走一寸。

根本用不着一场掀天揭地的黑风暴,只要风再烈上几分,连着吹上三天三夜,这点苟延残喘的细流,就会被漫天浮沙彻底埋死,连一丝水汽都剩不下。

他收回视线,沉默地望着三轮车前进的方向,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板上粗糙翘起的锈皮。

沙漠不是真的没水,塔克拉玛干的边缘立着常年覆雪的冰川雪山,融水年年都往沙漠腹地淌,说起来,这里从来不是无源之水。对孟铭来这里干农业的团队来说,在沙漠里难得不是找水,是留水。

就像眼前这眼泉,刚淌出来的水,被头顶烧得正烈的日头烤着,不出一天就能蒸发得干干净净,全飘进了云层里。偏偏沙漠里的风又最是不讲情面,刚聚起来的一点薄云,转眼就被它卷去了千里之外的别处。

这片干燥的戈壁,连一滴回头雨都等不到。

要在这片地里种出稻子,要让这片沙化的土地活过来,核心的是让土壤留住水,可就这样一句话,谈何容易?

他脑子里乱糟糟飘着很多东西,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色一一闪过。

例如河床的裂口、枯死的胡杨、一夜消失的村子、被干沙一寸寸吸走的水线、那句“水不来,盐不走,人就活不了”的定论、还有那句重得压人的“要让土壤留住水”……这些念头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得他心口发闷。

以至于三轮车颠了多久,四周单调到麻木的土黄以什么样的姿态撞进视野,他半点心思都没分给。

直到阿伊莎拧灭了油门,破三轮突突了一路的轰鸣骤然收声,戈壁里永不停歇的风声瞬间灌满了耳朵,孟铭才猛地回过神。

他坐在车里,顺着车停下的方向抬起头,往沙丘外望去。

他们停在这片区域最高的沙丘脊线上,脚下不再是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沙丘脉络,而是一片豁然铺展开的广袤黄戈壁滩。

就在这片寸草难生的死戈壁正中央,嵌着一汪带着活水源的绿洲,像被天神随手落在黄沙里的一块碎翡翠,在漫天苍黄里撞得人眼目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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