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废墟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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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废墟

三轮车越往沙漠深处开,周遭的景色就越单调,天地间又如先前一般,只剩铺天盖地的昏黄。

两人像两叶漂在死沙海里的孤舟,彻底被裹进了这片漫无边际的苍黄里。

风沙从他们身侧擦过,呼呼地吹过耳边,孟铭围巾下露出的那截皮肤,还是被晒得发疼。

他时不时的会抬起手去挠两下,或者用手掌短暂的覆上去,减少肌肤和阳光接触的时间,等手背开始发疼了,他再移开手。

也不知道颠了多久,孟铭被三轮颠的意识都有些发木了,视线飘忽的荡在天地间。

在漫无边际的土黄里,孟铭忽然瞥见了几根歪歪斜斜戳在沙地里的枯秆。半截秆子埋在浮沙里,露出来的部分干硬嶙峋,像被黄沙半掩的枯骨,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孟铭隔着厚厚的围巾,闷声问了一句:“哪里怎么会有枯秆?以前有人在这里种过地?”

这四周全是漫无边际的流沙,就算有地下水,也藏在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深的地底。一旦过了百米,对这片靠天吃饭的土地来说,就跟彻底没水没两样。

不是所有沙地都能扛住百米深井的开挖不塌陷,更不是所有庄稼的根,能往死沙里扎上百米去寻水。

别说种下去要结穗的稻子,就是戈壁里最耐旱、最能扎根的梭梭柴,也难扎到这个深度。

起码到现在为止,没有哪种作物,能在这片吃人的沙漠里,完成这样的壮举。

可那几根孤零零戳在沙里的枯秆,骗不了人,这意味着曾经有人在这里开荒、犁地、播种、浇灌……后来不知是引水的渠被沙埋死了,还是耕地被盐碱彻底啃透了,或是人熬不住举家迁走了,又或是种下去的种子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总之,这片地就这么荒在了漫天黄沙里,只剩这几根风一吹就晃的枯秆,还在执拗地证明着,这片吃人的沙地,也曾被人当作过讨活路的指望。

这不由得让孟铭感到好奇,为什么还会有人在这里,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开垦出那么一片地来种东西。

阿伊莎握着车把的手微微紧了紧,指节上干裂的口子绷得更明显,她往枯秆的方向扫了一眼,黑沉沉的眸子只顿了半秒,就重新落回前方起伏的沙路。

她的声音被热风熏得发闷,隔了一会儿才飘过来:“那是撂荒地……以前是附近一个村子的耕地,我来之前也有别的团队在那里设过试验田、观测点。后来一场黑风暴过来,一晚上就全掀翻了。”

风太大,吹的她的声音都变形了。

三轮车突突的轰鸣震得孟铭脚底发麻,他扒着栏板,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铁皮上翘起的锈皮。

阿伊莎迎着扑面而来的烈风微微眯起眼,握着缠了破布的车把的手稳稳一转,避开了前方一道被风沙刮出来的深沙沟,车身只轻轻颠了一下,依旧稳稳地往前冲。

直到这阵卷着沙砾的狂风刮过去,耳边呼啸的风声弱了大半,她才继续开口,声音被干热的风烘得微微发哑。

“那场风暴过后,周围的地形全被改了,引水的老渠也被沙埋死了,村子里的人待不下去,整村迁走了,这块地,也就彻底成了沙地。”

孟铭望着那几根在风沙里晃荡的枯秆,身子随着三轮车的颠簸一晃一晃,手却始终扒着身前的栏板。哪怕车身转过一道沙坡、枯秆快被沙丘彻底遮住时,还忍不住拧着身子回头望。

被裹在围巾后面的嘴唇在灼人的干热风里,裂了好几道细密的血口子。又痒又麻,孟铭无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下,细微的铁锈味瞬间漫开在口腔里,和一路吸进肺里的沙土味混在一起,涩得他喉结滚了一圈。

戈壁就是这样,从来都不讲道理。

孟铭缓缓收回视线,后背重重靠回车斗的锈铁皮上,冰凉的铁皮隔着汗湿的衣服贴在背上。

人们花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攥着坎土曼一点点从沙手里抠出来的耕地、熬出来的活路、一辈辈垒起来的烟火气,只要一场黑风暴席卷而过,一夜之间,就能被黄沙抹得干干净净,彻底打回最原始的荒芜。

村子没了,田没了,人也没了。

只剩下这几根枯秆,戳在那里,替那些活过、拼过、最后不得不离开的人,守着这片再也不会回来的地。

何其残忍。

孟铭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板上翘起的锈皮,指腹被粗糙的铁皮磨得发疼。他却像没察觉一般,直到车身猛地颠过一道深沙坎,后背狠狠撞了一下冰凉的锈铁皮,他才骤然睁开眼。

破三轮依旧突突地往前冲,碾过浮沙的车轮卷起细碎的黄尘。

不出几里地,前方挡着视线的矮沙丘缓缓退去,一片被风沙推倒、半埋在沙里的平房,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视野里。

土黄色的土坯墙塌了大半,半截墙身都被逐年的流沙死死埋住,只剩歪歪扭扭的墙垛戳在沙地里,执拗地迎着烈风。

原本应该是门窗的位置,只剩一个个黑黢黢的空洞,像被风沙挖空的眼眶,沉默地望着漫天苍黄。有的房顶整个被当年的黑风暴掀翻了,只剩四面残墙围出的空壳,里面积了厚厚的流沙,甚至有几株耐旱的梭梭幼苗,从院心的沙堆里钻了出来。

孟铭坐直了身体,双手死死扒住栏板,上半身往前探着,眯着眼往那片废墟里望。

他甚至能看清塌了一半的院墙上,还留着半片早已褪色的红漆标语残痕,沙地里散落着碎掉的粗陶碗片、磨秃了的坎土曼木柄,还有半只被风沙啃得面目全非的布鞋……

这些零零碎碎的痕迹,都证实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大概就是阿伊莎口中,那场黑风暴过后,被迫整村迁徙的村子原址了。

阿伊莎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了收,干裂的指节绷得发白,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没有停车,也没有转头看孟铭,只迎着风往那片废墟扫了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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