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那道光，他的光
也有沉默的人走进来，冷冰冰点了个最烈的酒坐在角落，盯着杯沿发呆。有时候盯着盯着就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空闲期间，她也会找机会递纸巾过去，大多数都是摆摆手，不说话。等哭够了，把酒一口闷了，推门走出去，头也不回。
后来人开始多起来了，就会有一些背着几十斤的器材，说是来拍星星的。他们一坐就是一整夜，对着电脑劈里啪啦的一顿操作，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又低头继续。
后来她问的多了，就知道这些人是专业的摄影师，一连拍好些照片然后不停歇的修图，直到有几张能够复现人眼所能看见的美丽来。
也有几个人穿得西装革履，一进门就皱着眉打量，嫌凳子脏，嫌杯子旧，嫌歌手的嗓子沙哑得不够“原生态”。他们点最贵的酒，喝一口就放下，然后开始跟同行的人高谈阔论，说这片土地该怎么开发，怎么包装，怎么卖出去……
她起初还会认真听，以为他们真有什么改天换地的法子。可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这些人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全是一场空。酒喝完，话讲完，第二天便不知去向，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就像……孟铭一样。
阿伊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大抵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孟铭也看了过来，眼中的光折碎成疑惑，无声的问着她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偏过头重新将视线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在酒馆的时候，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故事，从她面前走过去，坐下来，站起来，又走出去。
阿伊莎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着他们，不打扰，不多问，安静地把酒端上去，把空杯子收回来。
看得久了，她还能从一个人进门的样子，猜出他是来做什么的。能从一个人点酒的手势，看出他今天过得好不好。能从一个人看向窗外的眼神，读懂他心里装着什么……这是一项很奇异的功能。
见到的人多了，就会自动开启的识人本事。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人来人往如同风沙过境，真正留在她心底的，却只有一个身影。
那人曾在酒馆里，借着几分酒意拍着胸脯，对着她这个素不相识的维吾尔族姑娘，一字一句说得滚烫。他说要把这片荒漠变成绿洲，要让这里的稻子长成无边的海，要让守着戈壁的人，全都能吃饱饭。
那晚孟铭喝多了，话说得颠三倒四，可她记得他眼里的光，那道光里透出来的笃定，烫得她这么多年都没能忘掉。它一直留在她脑海深处，像一粒埋在沙里的种子，等着风，等着水，等着哪天破土而出。
哪怕渺茫，她也不愿就此罢休，不信孟铭口中列举的那些东西未必就不能实现。她埋头扎进这片沙漠，一年，两年……稻子死了又种，种了又死。
她一直在等，等这道光的主人，等他亲口告诉她那些都不是假的，是可以实现的。等他把那些话再次说给她听，说给这片土地听。
阿伊莎恍惚了一瞬，波光粼粼的湖面在她眼前闪烁，把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扯了回来。那些光影碎碎的，散散的，晃得人眼晕，也把她从回忆里拽回了这片绿洲。
孟铭知道她还有话要说，等了半天却不见下文，才扭过头去看她。
阿伊莎深邃的眼睛里，有细碎的波光跳跃。神色复杂难辨，孟铭一时间也看不懂，只觉得黝黑的瞳孔将什么混在一起，荡漾开后又沉了下去。
于是乎，他开口问了一句。
“后来呢？”
阿伊莎楞了楞。
孟铭已经扭过头，和她一起看向湖面。他双手枕在脑后，肩膀松松垮垮地靠着。
“不是说这里的湖很大吗？”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懒懒的，像只是随口一问，“后来怎么变成这样的？”
一片湖泊萎缩成这般模样，原因太多太多。
这些年全球变暖，水量的蒸发一年比一年大。沙漠里年降水量不到一百毫米，蒸发量却能有两千毫米往上……一片湖摊在烈日底下，水汽一天到晚往天上跑，跑了却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以至于水平面肉眼可见的下跌。
再就是水源补给的情况，塔克拉玛干周边的湖泊，大多靠天山、昆仑山的冰川融水养着。可冰川也在退，他听学校其他专业的同学提起过这个话题，同学列举了一些数据，告诉他有些地方的冰川厚度比几十年前薄了几十米……如果放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来看，短期内融水可能还多点，长远看，等冰川没了，这些湖也就不会存在了。
当然，往好点的地方想，也有可能是河流改道之类的情况，比如入湖口被风沙裹挟的泥沙彻底淤堵，又或许是某次洪水冲出了新的河道，活水便再也不肯往湖里走。
就他目前走过的那些地方的情况，后者的结论明显就有些太乐观了。孟铭不由的叹了一声，大概也猜到了这片湖泊最终的命运。
风卷着细沙擦过两人的脚踝，沉默在沙脊线上漫开了几秒。
阿伊莎深吸了一口裹着沙粒的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就像这几年她攥着那句没落地的承诺一样，用力到指尖发颤，又缓缓松开。最终，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了语气里翻涌的沉郁。
“和之前看的村落一样。”她说，“是那场黑风暴，毁了这里。它卷着能埋掉整座房子的黄沙砸过来，一夜之间就填了大半湖床，榨干了湖里的活水。戈壁和流沙就这么联手，把这片曾养活了无数生灵的生命之源，硬生生切割成了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茫茫沙海里，再也拼不回去了。”
阿伊莎说着，缓缓抬起手，指尖穿过晃眼的日光，指向绿洲后方那片连绵不绝的苍黄山丘。风卷着沙粒掠过她的指尖，掠过这几年她独自走过的荒滩。
“顺着那个方向一直往前走，沿途还能经过好几个像这样的小绿洲，一路走到头，就能抵达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