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黑风暴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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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黑风暴

哪里有什么河流改道的侥幸,是从根上,就再也不会有活水,肯聚集到这片死地来了。

孟铭脑海里浮现出那条河床,它身上裂着无数双眼睛,每一只都无声地睁着,干涸的,焦渴的,从地底深处望向他。那些裂缝张着嘴,说不出话。

孟铭知道,它们想要水,想要一条活路……想要一个不可能的明天。就像阿依木地里病怏怏的稻子,像村子四周废弃的田埂……

阿伊莎那些沉在风沙里的话,此刻像生了根,在他耳边、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荡,混着戈壁的风声,一遍又一遍撞过来。

“挖了十几米,全是干硬的死沙……”

“那场黑风暴,彻底摧毁了这片地方……”

风正从湖面上迎面吹过来,裹着清润的潮气,混着沙枣花淡淡的甜香,和那些沉甸甸的话音缠在一起,一股脑全扑在了孟铭的脸上。

湿意渗进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皮肤里,凉丝丝的,却让孟铭莫名地,从心底里泛起一股压不住的冷。

头顶的烈日正悬在中天,明晃晃的日光泼天似的砸下来,烤得他裸露的皮肤发烫,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半片衣衫,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汗珠,叫嚣着戈壁正午灼人的热。

他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冷意从心尖最软的地方慢慢渗出来,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轻颤了两下。

湖面的粼粼波光,还在风里不停跳动,碎碎的,散散的。像这片被风沙啃噬了数十年、却依旧不肯彻底死去的土地,睁着的一双双不肯闭上的眼睛;也像两年前酒馆昏黄的灯光下,阿伊莎看向拍着胸脯许诺的他时,眼里那道藏着虔诚、裹着期盼,在风沙里熬了好几年,从来都没熄灭过的光。

孟铭下意识眨了两下眼,把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沉重压了下去,指尖还沾着未散的凉意。他垂下双手,顺势插进裤兜,踩着脚下被烈日晒得发软的沙粒,往前挪了两步。

就这短短两步的距离,让他的视线越过了身前矮沙丘的棱线,远处沙丘背后的苍黄天地里,赫然露出了浅浅的一角。

那里嵌着一汪更小的水面,窄窄的一湾,浅得能看见底下泛白的沙底,别说和当年那片滋养万物的大湖相提并论,就连眼下这片缩了无数倍的博斯坦库勒都远远不及。哪里算得上什么湖,倒更像是城市里谁家院子里挖的露天泳池,孤零零地飘在漫无边际的戈壁里。

“这片绿洲,”孟铭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能种的地,有多少?”

阿伊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连边上的那些,拢共不到一百亩。”

一百亩,在别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小农场的规模。可在这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拼尽全力守住的最后一点活路。

孟铭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迎面的风吹的他眼睛发干。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让阿伊莎带他到四周转了一圈。

老旧的破三轮在沙砾路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颠簸着载着两人绕了绿洲外围整整一大圈。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印证着阿伊莎说的每一个字,没有半分夸张。

附近确实还有零星的绿洲,可全都是被戈壁与荒漠硬生生切割开的孤岛。

近的绿洲相隔十几里荒滩,远的绿洲能隔着几十里寸草不生的沙海,彼此之间没有半分水系连通,全靠着各自地界里那一眼活泉、一条土渠苟延残喘。就像被狂风打散的浮萍,孤零零漂在无边无际的死海里,各自守着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水、一点点薄田。风再大些,泉眼被黄沙埋了,土渠被流沙断了,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绿意,转眼就会被漫天黄沙吞得一干二净,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有些绿洲的外围,连半道胡杨、红柳筑成的防护屏障都没有,就那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风沙里,任由黄沙年复一年往内蚕食。根本不用等经年累月的耗损,只要一场够烈的黑风暴,一夜之间就能把这片小小的绿洲彻底掀翻、连根掩埋。

曾是上天赐予这片戈壁最珍贵的一整块翡翠,又被它亲手摔成了零零散散的碎片。东一片、西一片,嵌在苍黄的沙海纱布里,勉强点缀了这片死寂的土黄,却也因为这四分五裂的割裂,断了大多数生灵赖以生存的生路。

孟铭还想要走,但烈阳实在炙热。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他半片衣衫。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嘴巴干裂的口子又在往外渗血。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掌心蹭下来的全是混着细沙的汗珠。喉咙里像堵了一把干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才走这么会儿,他浑身的水分就快被这片戈壁蒸干了,已然撑到了脱水的边缘。

才走这么会儿,浑身的水分就快被这片戈壁蒸干了。他晃了晃手中的空水壶,轻飘飘的,撞在腿侧发出空洞的闷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得连吞咽的动作都做得费力。

“找个地方歇一歇吧。”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沙哑干涩,光听着都觉得很难受,“正午的太阳太晒了,水喝完了,再跑下去我们都会中暑的。”

“嗯。”

迎着风,阿伊莎应了一句。

破三轮车速放缓下来。很快,两人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小摊水泉,看起来浅浅的,窄窄的,嵌在沙丘脚下,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粒。东侧那面被几株胡杨和一丛红柳半遮半掩着,树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斑驳。

车子拐过沙丘的棱线,停在了水泉的边缘。

阿伊莎熄了火,顺势跳下车。她抬手,把遮脸的围巾往下推了推,露出半张被晒得微红的脸,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儿歇会儿吧,”她说着,目光扫过那丛红柳,“这片红柳丛能挡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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