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绿洲碎片

孟铭点了点头，单手撑着车栏板跳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阿伊莎先他几步，走到水边蹲下来，双手探进水中，静置了几秒钟才鞠起一捧水来。

水从她指缝漏下去，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她没急着喝，只是看着那捧水在掌心里晃了晃，然后才低头抿了一口。

孟铭也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双手并拢，探进水里。

水比想象的凉，水中漫上来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爬过手腕，爬到小臂，一直爬到胳膊肘，才被烈日蒸出来的热气截住。

他捧起一捧水，微微俯身低头，就着掌心喝了起来。

泉水带着淡淡的土腥气，入口微涩，却顺着灼烧的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那股从喉头烧到胃底的燥火，瞬间就被压下去了大半。

这股清凉诱发了他的贪婪，以至于他就着掌心，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直到唇瓣上干裂翘起的死皮被泉水泡得发软，服服帖帖地贴回唇上，再不会一动就刮得生疼，那股盘踞了大半天的干涩灼痛感，才算彻底散尽。他停下手，手腕轻轻一甩，把掌心残留的水渍甩在了脚边的沙地上。

水珠刚一落地，就被焦渴的沙地吸得一干二净。

孟铭垂眸瞥了一眼，随即抬起头，迎着穿林而来的风，缓缓闭上了眼。

他依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手腕自然垂落。掌心没甩干的水渍顺着指腹往下滑，聚在指尖凝成水珠，一颗接一颗坠进水里，在平静的潭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慢悠悠地往外扩开，又悄无声息地消散。

风从红柳丛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被树荫滤过的清润凉意，轻轻拂过他被烈日晒得发烫的脸颊。

腹内的泉水凉意也跟着慢慢漾开，漫过四肢百骸，渗到每一寸指尖，把刚才那股快要把他蒸干的燥热，一寸一寸从骨头缝里往外推了出去。

就这么静了好一会儿，脱水带来的脱力与眩晕感彻底散尽。

他再次睁开眼，视线清明，先映出了水边几丛红柳，柔韧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曳，细密的鳞叶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

远一些，是沙丘起伏的轮廓，被正午的烈阳晒得发白，脊线上浮着一层晃眼的虚光。再往远处看，天地就融在了一起，只剩一片漫无边际、晃得人眼晕的苍黄。

来这片戈壁之后，孟铭格外贪恋这样的时刻。

热到连飞鸟都要躲进红柳荫里的正午，漫天漫地的燥热里，偏偏藏着这样一处不被打扰的惬意。

天地间，寂静的只剩下耳边泉水漫过沙砾的轻响，再无别的纷扰。

他终于能从满脑子的土壤数据、沙化程度、稻苗长势……各种各样的思绪当中挣出一片难得的空白，什么都不用想，就安安稳稳地躲在这片空白里，发呆也好，歇口气也罢，都好。

搭在膝盖上的手顺势落下，他的指尖再次探进泉水里。清冽的凉意瞬间顺着指尖的肌理往上窜，一路漫到了心口。

孟铭指尖轻轻拨了拨水底被泉水磨得圆润的细沙，看着清冽的泉水源源不断从沙层深处渗出来，又顺着平缓的地势，慢悠悠地往低处的水潭汇去。

目光顺着水流往上移，泉眼涌水的地方，围着一圈垒得整整齐齐的卵石，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四周的流沙。那些石头大小相近，层层叠叠，缝隙里填着细沙，却不见一丝垮塌的痕迹。

显然是有人花了十足的心思，一块一块挑出来，又一圈一圈垒起来的。其用心的程度，连挑选的石头都是光滑圆润，堆叠的也十分整齐，不像是急匆匆之下，随手搭起来的。

孟铭盯着那圈卵石，看了好半天，仔细观察下，能看到石头被水汽浸得发暗，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孟铭想着，这模样要是上手去摸，应该是滑溜溜的。

能把石头垒得这么用心的人，大概没想着让谁看见，一心只想着这眼泉能多活几年，多润几棵树，多养几株苗。

顺着那圈卵石望过去，孟铭的视线落在了阿伊莎身上。

她坐在水边一块被晒得温热的平整石头上，手里扯着一根细细的红柳枝，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水面。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荡开。

风从水面掠过来，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也没去理，就那么由着它们飘。

她显然是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目光追着水面晃荡的波纹，全然没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孟铭便悄悄收回目光，落向了身侧的红柳丛。

风又一次穿林而来，裹着泉水的清润潮气，混着红柳叶独有的清涩气息，轻轻扑在他脸上。猝不及防地，他想起了刚来的那天。

刚到那会儿，漫天黄沙吹的人张不开嘴，单调的土黄装饰着视线所看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院子里乱糟糟的，乌泱泱围了不少人，他蹲在墙角抽烟，只觉得这地方又干又苦，连多待一天都觉得煎熬。

现在他蹲在这汪泉水边上，浑身汗湿，嘴唇干裂，累得腿都在发软。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刻着今天见到的那些景色……是那条干河床裂着的嘴，是枯死的胡杨伸着的手，是被风沙埋了半截的土墙，也是散落在戈壁里的绿洲碎片……

单单是想一想，孟铭都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的视线再次落回水面，双手并拢掬起水，一下又一下往脸上扑去。

清冽的凉意瞬间漫过发烫的肌肤，麻痹了被烈日灼了大半天的神经，刚冒头的燥热瞬间被压得干干净净。他这才停下动作，泉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衣领里，被晒得泛红发烫的皮肤骤然遇凉，瞬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微微蹙了蹙眉，扯过颈间围巾的一角，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痕。

湿润的肌肤被风一吹，泛起一点细细的痒意，他也没放在心上，径直转过头，再次看向了阿伊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