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泉水
泉水边立着一块被风沙蚀成蘑菇状的土岩,不高不矮,刚好容下一人安坐。
阿伊莎就坐在那上面,刚才被她捏在手里的那根红柳枝,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水面上,随着风拂过的波纹,悠悠荡荡地飘向了水潭中央。
一圈一圈的涟漪追着它,又被新的涟漪盖过去。
这一次,阿伊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微微偏过头,帽檐下的半张脸猝不及防闯入孟铭的视野里。
阿伊莎的眼尾带着被戈壁日光晒出的淡红,眼底却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沉静。垂在后背的长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鬓角被帽子压得服帖的碎发,也跟着穿林的风,不甘心似的颤了颤,在风里翘了翘,又落回去。
“附近大致就是这样了,”阿伊莎率先开了口,她没管孟铭在看什么,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经过几分钟的休息,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像之前被风扯的飘忽了,“干旱一年比一年凶,尤其是我们这片南缘戈壁。”
她抿了抿刚被泉水润开、又被风吹得泛起白的唇瓣,眼睛从原来的有神缓慢的,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移开视线,看着泉水中央荡着的红柳枝。
“就算附近有天山、昆仑山的冰川雪山融水滋养着这片戈壁,真正能流到这里的淡水,也少得可怜。这汪水泉,已经是附近几十里荒滩里,为数不多能喝的淡水资源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堂而过,卷走了她话音里的余温,也卷走了她眼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微光。
只剩那根红柳枝还在水面上孤零零地漂着,一圈一圈打着转,像颗悬着找不到落点的心,明明离水底不过咫尺,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最终,它顺着水流漂到水潭中央,被一丛细密的水草拦了个正着,原地晃悠着转了两圈,便彻底停住了。
阿伊莎指尖无意识捻着脚边的细沙,一下又一下,细沙从指缝漏下去,落在沙地上,发出窸窣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圈护着泉眼的卵石上,声音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孟铭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字句里,藏得极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这样的地方,你还想种点什么东西出来吗?”她问道。
孟铭皱了皱眉,看了她许久。
她问得很轻,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清冷的脸,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连那一点小小的试探,都被她仔仔细细地包装好,塞进了话题的最深处。
如此彷徨的阿伊莎,是孟铭没有见过的。
不论是两年前那双纯净得近乎虔诚的眼睛,还是现在这双沉得看不见底的黑瞳……从始至终,她的眼里都透着一种笃定的淡定。
但此刻,她眼底有涩意在拱,一下一下的,拼命想从那层平静底下钻出来。她用力压着,脖颈都压得发僵都还是压不住。那东西太固执了,也憋在底下太久了,现在终于逮着个缝隙,一股脑的就要往外冒。
正面冲不行,涩意就悄悄地从眼角,丝丝缕缕的漫出来,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下一秒,又有新的往外钻。
阿伊莎在害怕,害怕从孟铭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这个答案,从见到孟铭第一眼开始就一直浮在心口。
她最开始是失望的,失望到没有任何期盼了。孟铭的到来,结果无非就是和其他人一样,他来过,摇着头说做不到,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到现在为止,整个团队只有孟铭蹲在阿依木家的田地里,一株一株地看那些快死的稻子,也只有他开口要求考察地形,顶着烈日四处兜转着……阿伊莎能看到,孟铭在面对那些残酷的自然景观时所露出来的震惊和憋闷都是真实的,他是真的打算在这里干活,要帮助大家解决问题的。
这让她心中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又蠢蠢欲动起来。
阿伊莎是恨那点希望的,因为它让阿伊莎又开始等,又开始盼,又开始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后,指尖发抖,呼吸发紧,连脖颈都僵得发疼。
等到最后,孟铭也没有吐露出半点声音。
等到她提起来的那股气渐渐的,随着吐出来的气息融化在空气中,她想,不如就这样吧。
要么,孟铭干脆一句话把她打死。彻底按死那个念头,让它再也活不过来。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惴惴不安地等着,煎熬着,然后再一次面对无力改变的结局。
至少那样,是痛快的。
仅仅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孟铭还没说话,她捻沙的手已经停了。双臂悬在沙地上方,指尖小幅度地搓动着。那一小撮还没来得及漏下去的沙,被风一吹,散了,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她袖口上……垂在袖口的线头留住了几粒细沙,在空中来回荡着。
她没管,也没敢抬眼去看孟铭,反倒把头垂得更低了,宽宽的帽檐遮得严严实实,藏住了她所有的神色,连下颌紧绷的线条,都一并掩在了阴影里。
“你想过吗?”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固执。
似乎只要孟铭不给她一个答案,她就会在这里,在这个问题上固执的不愿放他走,哪怕下一秒漫天黄沙就要将两人都埋进地底,她也要先等到这句回应。
人一旦被执念攥住,大抵都是这样。无论是她,还是孟铭,总会在认准的事上,死磕着非要一个结果,不肯退后半步。
又沉默了许久,久到风几次经过,撩起她鬓角不安分的碎发,又依依不舍的松开手飘向远方。
孟铭始终没应声。
周边的声音不断在耳边放大,风掠过红柳叶的轻响,泉水漫过沙砾的细碎声,还有她自己胸腔里砰砰撞个不停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闷闷的势要撞碎这满溢的、等待宣判的紧张。
不知安静了多久,身侧蓦的传来了动静。
是鞋子碾过沙粒带来的窸窣声响,紧跟着是衣料摩擦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