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持久的干旱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阿伊莎不得不抬起头，朝着声音来处望过去。
身侧传来鞋子踩在沙粒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是衣服面料摩擦的声音。
孟铭在沉默的间隙站起了身，他把袖子撸起，利落的挽在胳膊肘处的位置，露出的胳膊还带着被太阳灼烧过的褐色痕迹。
他的皮肤原本是冷白的，只是走南闯北的多了，沾上了不少尘土，渐渐的也就变成了洗不掉的偏向小麦色的颜色。
水珠还挂在手臂上，随着他的走动，时不时汇聚起来，落在沙地上。
在阿伊莎看过去的时候，孟铭已经走到她身侧。砂岩石很小，勉强只够一个人坐的位置，孟铭也没要她挪位置，随意挑个了和她并肩的位置坐了下来。
浓荫外的戈壁还在正午的烈阳里泛着晃眼的白光，热浪贴着沙脊线翻涌，却半点闯不进这方被红柳圈起来的小天地里。
这里有红柳浓密的枝叶遮着，斑驳的光影落在沙地上，早没了露天处的灼人滚烫，孟铭可以说是坐的心安理得了，就是整个人都比阿伊莎矮了半截，如果要看着她说话，就得仰着脖子才行。
不过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小事，大不了就站起来再说一遍。
迎着阿伊莎错愕又紧绷的目光，他反倒把头偏一边，看向湖面被那根漂着的红柳枝荡开的细碎涟漪，嘴角淡淡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比起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不如你先告诉我。如果我说，我没什么想法，你要怎么样呢？”
孟铭说出口的语气闲散的像在聊今天的风大不大，他直接就把问题抛回给了阿伊莎。
她要怎么样？
阿伊莎被这个反问砸得一愣，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想过孟铭会冷着脸，用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语气告诉她，这破地方，别说种粮食，种点耐旱的玩意都难。想过孟铭会抬起脚，漫不经心地踹着脚边的沙子，一边踹一边说，你看这地，能活什么？也想过孟铭会沉下脸，用那种她最怕的、认真得让人心慌的语气告诉她，这片地方的暗河很可能改道了，别说种地，就连当前那点试验田能不能留下来都难说……
她唯独没想过，孟铭会什么都不说，先把问题扔回给她。
不过听他这副散漫的语气，答案大概也和放弃没什么两样了。
阿伊莎扯着嘴角，短促地、极淡地笑了一声。笑意没沾到眼底半分，反倒把翻涌上来的涩意瞬间冰封，透出来的全是凉薄。
阿伊莎短促的、极淡的笑了笑，眼里的涩意被冰封起来，透着凉薄。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悬在沙地上方的那只手上。指尖还维持着刚才捻沙的姿势，可掌心里的沙早就顺着指缝漏得一干二净，只剩光秃秃的指腹，一下又一下，无措地蹭着空荡的空气。
她开口说话，语气更淡。
“我理解你，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心怀天下的大志，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兑现承诺的勇气和能力。”
“昂。”
孟铭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漫不经心，混在风里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被戳中痛处的窘迫。
他就着坐在沙地上的姿势，微微仰着脖子看了眼阿伊莎，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一双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眼睛。手上也没闲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了根落在脚边的红柳细枝，一下下拨着身前的沙粒。
等了有几分钟，他才挑起眉，吊儿郎当地把话接了下去。
“合着你这意思，是说我胸无大志咯？”
阿伊莎下意识学着他方才的模样，细细的眉峰猛地蹙起，拧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她终于抬眼，直直地撞进孟铭的视线里，眼里那层刚刚才覆上去的、拒人千里的薄霜还没来得及褪尽，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冲得七零八落，裂出了好几道藏着错愕与不解的口子。
她都已经做好了听孟铭宣告放弃、做好了再一次吞下希望落空的苦果的准备，连心里的壁垒都重新砌得严严实实，怎么话题会被孟铭三言两语，歪到了这种不着边际的地方？
而孟铭大大方方的任由她注视，半点也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多离谱，反倒像个存心逗人的顽童，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阿伊莎蹙起眉、一脸无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阿伊莎偏过头，没再说话。
嘴唇抿得紧紧的，抿得那道干裂的口子又开始隐隐发疼。她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是恼孟铭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恼他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带偏，还是恼自己明明已经砌好了墙，却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戳得七零八落？
孟铭的视线还在她身上，即使偏过头，她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不轻不重，却怎么都躲不开。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浑身都不自在。
更让她恼火的是，她居然有些怕他开口。
怕他再说点什么，怕他又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把她心里那点藏着的、压着的、砌进墙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
唇瓣越抿越紧，连带着手也开始收起来，虚握成拳头的模样。
孟铭更干脆，他直接往后一仰，后背结实额砸在松软的沙地上，扬起细微的粉尘也不在乎，反而抬起手，将其枕在脑后。
天空被装饰成了黄橙橙的颜色，很浑浊的底色，不是完全的蓝天白云也不是完全的土黄遮蔽，是两种颜色糅杂在一起的混沌。
日光从这片混沌里透下来，被漫天的浮沙滤过一遍，落在地上时就只剩下一层虚虚的光晕。
阳光透过睫毛的缝隙漏进来，在视野里碎成一片朦胧的光斑。那些光斑晃晃悠悠的，和天上飘的云丝、风中飞的沙粒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什么是自己。
孟铭看了好一会儿，嘴里才肯多吐出些字出来，一字一句的都透着严肃，“这一路跑下来，你我心里都有数，就现在这个状况，这块地根本没活路。补给湖泊的地下暗流，大概率在几十公里外就改道了，别说今年明年，短期内根本不会有新的水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