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你比谁都懂
孟铭依旧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脑袋往交叠的掌心里陷了陷,可刚躺了没片刻,就觉得这姿势横竖都不得劲。
他肩胛骨贴着温热的沙地蹭了蹭,带着整个上半身微微挪了挪,沙粒顺着衣缝钻进后背,他也没去管,只顾着找个舒服的姿势才罢休。
那颗被烈阳烤了一整天的脑袋,隔着掌心在松软的沙地里来回碾了两下,硬是压出个浅浅的凹坑,连后颈沾的汗都蹭进了沙粒里。
直到找着个能托住后颈的舒服角度,他才安安稳稳地陷进了沙窝里,连绷了一路的肩背都跟着卸了劲,整个人软绵绵的躺在沙地上。
要是风再大一点,他大概也能随着风,随着沙子扭成波浪的形状。
折腾够了,孟铭才眯起眼,继续往下说,声音裹在穿林的风里,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懒洋洋调子。
“就算是我们所里选育出来最耐旱的旱稻,也得有稳定的水浇着才能扎根活下来,对吧?就像你之前说的,在这片戈壁里,水才是最要紧的命根子。没有水,再好的品种、再周全的计划,全都是空中楼阁,半分用都没有的空谈。”
说话的间隙,孟铭微微侧过脸,往阿伊莎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躺着的角度太低,视线被身前隆起的沙坡、半人高的土岩石挡去大半。漫野都是被日光烘透的土黄,他的视线,堪堪落在阿伊莎在土岩石上的半片背影。
她身上的迷彩服带着深一块,浅一块的绿,在无边际的土黄戈壁里,是唯一没被日光揉散的色彩。
背脊正中央垂落一条有小臂粗细的、被编的紧实的麻花辫。辫尾用深色皮筋牢牢收住,辫棱被烈日炙烤下,泛着浅棕的光泽。穿林而过的风,没掀动半分,反倒是麻花辫上散出来的碎发,随风轻颤。
“当然,也有别的法子,”孟铭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随着他的动作鼓起又缓缓落下,他移开视线,看向头顶那片混沌的天空,“这里离村子太远了,挖土、运土、填土没有就近的资源,这条路从根上就行不通。”
他顿了顿,把脑子里闪过的地质数据、流域规则捋顺,才往下接着说道:“或许可以试一试从别的地方引水到村子里,但流域用水是有红线明文规定的,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挖条渠、牵一条水线出来的。”
孟铭叹了一口气,“抽地下水就更不行了。稻子本就吃水,就算是旱稻也需要稳定的水分补给,只是在富水亏水的节律调控上有差别……先不说这个,说回到抽水本身。”
孟铭望着天空,语速慢了下来,在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知识一点点掰开揉碎,然后说出来。
“你得先明白这片地的根儿在哪……新疆的地貌格局,是三座山夹两个盆地的地形。阿尔泰、天山、昆仑山环绕,中间夹着准噶尔盆地和塔里木盆地。从大格局上讲,新疆是个封闭的内陆盆地,水出不去,盐也出不去。再加上新疆在远古是古地中海的一部分,是海退之后留下的底子,土壤母质里的含盐量本就高得离谱,全疆的盐碱地,能占到全国的三分之一。”
“而且还有个问题,有水就是绿洲,没水就是荒漠,可水给多了,就是盐碱地。荒漠里的地下水能存住,本就是靠盐分向下沉积,把更下层的淡水封在底下没被蒸发掉。我们越是强行抽水灌溉,地下的盐分就越跟着水往上翻,这片荒漠就越盐碱化,最后只会把仅存的这点活土彻底种死……”
“你能懂我意思吗?”
手臂臂压在沙子上太久,硌得有些发疼,孟铭顿住了话头,先抽走一只手搭在腹部。沙子从袖口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洒在衣服上,他皱眉瞥了一眼,也懒得去管了。
他继续往下说道:“为什么新疆的农业荒漠化一年比一年重?”
“就去年,新疆的粮食总产量掉了将近六十万吨……六十万吨,够一个中等县的人吃一年还有剩。可这还只是个开头。棉花呢?新疆棉花占全国产量快九成了,可单产也在往下掉,掉到了每亩比前一年少收了三四公斤。看着不多,摊到两千万亩棉田里,就是七八万吨的缺口。”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阿伊莎的背影。
那几缕碎发还在风里颤着。
“也不是没人想过破局的法子。”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头顶那片黄白搅在一起的混沌天空,声音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懒意散去,只剩摸透了现实的沉实。
“抽地下水,大水漫灌压盐洗碱,把耕层里的盐碱全冲走了再下种……”
他说着,舌尖顶了顶发干的上颚,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套流程又过了一遍。
“这种技术,别说种我们选育的旱稻,就是在地里种朵娇贵的花,都能活得好好的。”
他低低嗤笑了一声,笑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牵动着干裂的嘴唇往上扯了扯,可眼底没半点轻松,全是对现实无可奈何的涩意。
“这样培育出来的农作物只能活在恒温恒湿、有人天天盯着的试验田里,根本落不到农民的地里,更解不了这片戈壁的死局。更何况,被水冲走的盐碱从来就没消失,只是被我们从这块地,硬生生推到了另一处荒漠里。这就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权宜之计,往长远看,半点利好都没有。”
“你在这片戈壁里待了这么多年,该比谁都懂。”
他的声音裹在穿林的风里,落在阿伊莎耳边时,忽远忽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紧贴着耳廓说的。
阿伊莎她低垂着头,目光紧紧盯着眼前土黄色的沙地,那里有几粒细沙刚才被她捻过,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这会儿已经被风抹平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视线渐渐往前移,移到更前边的湖面上。
那里飘荡着的红柳枝依旧在原地打着旋,一圈,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它被回环的水流困在方寸之间,往前挣不动,往后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