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红柳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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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红柳

阿伊莎看着这枝红柳,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它大概身陷囹圄找不到方向,只能在原地打转,压下那股没处安放的焦躁;又或许是早就无所谓了,水流不让往前走,那就停在这里,停一辈子也无妨。

直到哪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沙压进水底,又或者它自己吸饱了水分,慢慢烂在水底,变成养料,喂给下一茬从水里长出来的东西。

阿伊莎收回了悬在沙地上、捻了半天沙子的手。指尖还残留了些细碎的沙粒,随着她的动作偶尔落几粒到裤腿上。

她没去管,将手规整的叠放在膝盖上,脊背下意识绷得笔直,像在村里开村民大会时端坐的模样,可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这姿势太过板正,绷得后背肌肉发紧发麻,连呼吸都跟着滞涩。

她悄悄卸了肩背的力道,整个人微微垮了半分,搭在膝头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了两下。

哪怕这会儿,孟铭的声音停下来了,语气里留着明显的空隙,像是在邀约她接话,又或是在等她应一句“我知道”,可她始终没开口。

不是不懂,是她太懂了。正因为她把这片土地的困局看得太透,把所有无路可走的岔路都摸了个遍,她才张不开嘴,找不到半个字能接下去。

唇瓣被她抿的泛了干白,喉咙里也好似被堵了一把戈壁的细沙,又干又疼,疼的她张嘴都发不出一点响动。

阿伊莎是在新疆的土坯房里长大的,踩着盐碱地走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这片土地上,荒漠化和贫穷从来都是绑在一起的。那些盐碱重得连红柳都长不密的地方,但凡有县城、有村落,无一例外都是穷的。

穷到地里刨不出半个能糊口的粮食。

穷到连路边想种一株能开花的观赏植物,都做不到。

因为穷,因为这里除了漫无边际的黄沙和白花花的盐碱,再拿不出半点能吸引人的东西,所以没有人愿意往这样的地方投钱,更没有人愿意沉下来,啃这块硬得硌牙的骨头,解决这些看不到头的难题。

哪怕这些年国家大力扶持西北边境的农业技术,上边指派来的专家、技术员走了一茬又一茬,最后也都只留下满地废弃的试验棚、干裂的试验田,无声地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死刑”。

他们算来算去,嘴里的最优解,竟是这里盐碱太重,与其费尽心机在这里种出东西,倒不如把别的地方轻度盐碱地洗出来的盐碱,全堆到这里来。

在所有人眼里,这里反正已经是一块烂透了的地,不如就让它烂得更彻底一点,或许哪天被盐碱覆盖的地能长出什么奇迹出来。

阿伊莎不想认,更不肯放弃这片生她养她的地方。城里的地寸土寸金,她脚下的这片地,也该是寸土寸金的。只是现在,还没找到解开困局的法子而已。

风在泉眼边轻轻绕了一圈,又漫向远处的沙丘,推着沙面缓缓变幻模样。

原本低一些的褶皱被抬高了,高得撑不住了就会塌下去。有些层叠的纹路被风拦腰吹断,连成一线的沙痕裂成两道,错落地铺展在平缓的沙坡上。

烈日灼烧着大地,长风磋磨着黄沙,一静一动,一刚一柔。明明是沉寂千年的沙海,竟也在天地间的协作里,慢慢漾开了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过了一会儿,孟铭的声音从她身后缓缓传来。

他说:“被冲到别处的盐碱,要么跟着下一场黑风暴,连沙带盐全卷回这片地里;要么顺着地下潜流慢慢反流,用不了三五年,这片地区该泛的盐一点都不会少,甚至比之前更凶。”

说着,孟铭还稍微抬了下脑袋。

他看到阿伊莎不再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了,孟铭猜测,她大概抬起了下巴,这个动作让原本高高悬着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压得更低了。

帽檐遮住了大半条麻花辫,只留下半截的辫尾露在外面。那截被日头烧成棕色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晃着。

晃的孟铭不自觉的把声音放缓了不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试验田里,还有村里少量种的棉花,用的都是滴灌吧?滴灌确实能合理用水,把利用率提上去。可就算这样,我们从地下抽水上来,即便一滴一滴省着用,又能撑多久呢?且不说,这些东西成本太高,根本不是平常的百姓能够用得起的。实验室尚且还有点资助,平常家里的人,根本用不起的。”

“我可以等!”

阿伊莎深吸了一口气,她吸得很深,深到肩胛骨都跟着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去。她开口,声音冷沉地接上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动摇,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决绝。

“暗河改道,我可以等到它流回来的那天。滴水灌溉只是暂缓的策略,那也能让我们看到一点点希望,我们总归会有更先进的技术去处理这些问题,如果只是时间问题,我……”

她太急着把积压在胸口太久的念头一股脑倒出来,话到一半才骤的停住。阿伊莎当即皱紧眉,察觉到自己情绪太冲,抿紧了唇,搭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攥成了拳。

她稍稍稳了稳心神,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我的老师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几年了,我也跟着等了几年了,我们并不差这点时间。”

搞科研不能着急,尤其是农业方面的。

植物有生长的周期,有大地的规律,绝不能干出揠苗助长的事情出来,他们这群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有可能数十年的等待仅仅只是为了看到一株花苞的绽放而已。

她是愿意等的。

孟铭当然知道这一点。

从她因为一些话埋头扎根在沙海里,日复一日的等待着这片沙漠上能涂上真正的金黄,他就知道了。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说不清是叹是赞,顺着风飘出去很远,掠过沙丘,又被风轻轻送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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