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个人主义
阿伊莎侧过头，帽檐遮住她上半张侧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颚线，还有那双微微抿住的唇。
她的唇瓣泛着星点白，上下动着，“你笑什么？”
孟铭长长“嗯”了一声，他觉得手有点酸了，干脆将另一只手也从脑后抽出来，随意搭在身侧。一条腿微微曲起，来来回回晃动了几下，脚尖在沙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你当然可以等了，”孟铭说的轻描淡写，“你和王锦林教授能守在这里十几年，可我们不一样。古丽夏提教授带过来的团队，等不起的。”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团队，能力有限，过来也只是尽一份辅助之力。真正能扎根在这里、能扛住日复一日等待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匆匆而来的学生，而是阿伊莎，是王锦林教授，是那些愿意把岁月耗在这片戈壁上的人。
当然，这个点团队里的那些人早就看清了。
所以，这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对他们而言，本就无所谓。
孟铭扯了下嘴角，懒洋洋的再次重复起研讨会那天的问题，“阿伊莎，你说你会等，你当然会等，大家除了等也只能等。但在稻子的问题上，你还是太过着急了。我曾在开研讨会那天，就和你说过的。”
孟铭每说一个字，阿伊莎胸腔里的那口气就被往外挤一分，挤到最后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剩不下。
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一团拧乱的话头死死堵住，那些憋在心里的辩解、不甘、委屈，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竟不知道该先吐出哪一句，该先落下哪一个字。
这股拥堵感胀得她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带着钝钝的疼，舌尖泛着干涩的麻，让她呼吸都变得浅促。
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失望又顺着被掩盖的沙土缝隙往上冒头，她很难……很难不失望。
从孟铭提起稻子的那一刻起，这份失望就藏在心底，被她拼命按着、压着，硬生生按进滚烫的沙土底下，以为能就此埋住。
可孟铭三言两语，就像用指尖轻轻一扒，那些沙土轰然散开，失望便毫无遮掩地冒了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透着凉。
可除了失望，还有什么？
她说不清，只觉得胸腔里空落落的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还在那儿梗着，不上不下，卡得她连呼吸都得觉得疼痛难耐。
风从湖面掠过来，带着几分水汽，轻轻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又缓缓落下。
那几缕发丝蹭过脸颊，激起细微的痒意，她下意识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两下，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她甚至感觉到眼底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意，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将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想起刚刚看到的，在泉水中央打着转的红柳枝……她现在就和那根红柳枝一样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卡在原地，动不了。
反观孟铭，他只是躺着。
毫无顾忌的躺在沙地上，衣摆、裤脚、肩头，全蹭上一层灰黄的浮土，连脸颊、眉骨都落了细碎的沙粒。
可他半点不在乎，甚至还悠闲地晃着腿，脚尖在沙地上划出浅浅的印子。
要是一场惬意的午后，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里，躺着看天空、数白云，那该是多难得的欢愉。可这里是沙漠，是寸草不生的戈壁。这里没有绿意，没有清风，更没有什么惬意可言。
孟铭这副无所谓的模样，让阿伊莎下意识地把眉拧得更紧。她眼里黑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戈壁夜色，里面翻涌着失望，还掺着几分冷淡的嘲弄。
“所以呢？你打算做什么？”
孟铭晃了两下脑袋，指尖随意拂了拂脸颊上的细沙，原本悠闲晃动的大腿缓缓停下，脚尖还轻轻点了点沙地上的浅痕，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甚至带了点几分漫然的随意。
“如果我们现在就打道回府，回村里大概要多久？”
阿伊莎眼中的嘲弄甚至都消散了，只剩一片黑沉沉的漩涡，把她所有的情绪都卷进去，碾碎，搅散，到最后只吐出比以往更冷更疏离的神色。
她少有的，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很短，很轻，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
果然，说这么多，不过是在找借口，告诉她这块地多难，告诉她希望多渺茫，告诉她放弃吧。
她就知道，孟铭和那群学生来这里……阿伊莎想到这里，肩膀却往下塌了几分，她深深的、沉沉的吸了一口气。
算了，自己又能指责他们什么呢？
阿伊莎的头缓缓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脖颈一寸一寸的往下压着，帽檐先垂下去，遮住了最后一点光线，把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她的视视线落在岩石下的黄沙上。那片沙地被风扫得平整，泛着细碎的、被日头烤得发烫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几粒稍大的沙砾孤零零躺在表面，棱角早已被岁月和风沙磨得圆钝，在强光下投出极浅极淡的影子。
风贴着地面轻轻扫过去，那些影子晃了晃，又稳稳落回原位。
过了几秒，阿伊莎视线里的沙粒忽然模糊了那么一瞬，连耳边的风声都变得恍惚。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硬生生把那点模糊眨了回去，再睁开时，眼眶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湿意，只剩一片沉寂的凉。
她又轻轻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缓缓转动身子，背对着孟铭，重新望向那片沙海。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她的情绪得到了暂时的舒缓，呼吸平下来了，肩膀也不再那么紧绷。
也是在这时，她无比深刻的意识到，让大家吃饱饭这种压在肩上的重担，她自己可以抗的心甘情愿，却没有任何道理强制要求别人也跟着一起跳进这片戈壁的苦海里来。
苦涩蔓上嘴角，阿伊莎无力地扯了扯，那点弧度刚弯起来就塌了。落寞从眉眼间渗出来，薄薄的一层，像晨雾覆在湖面上。不过片刻，又归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