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体谅
阿伊莎吐出一口浊气,站了起来。
风从她身后绕过来,擦过她的肩,又绕到前面去,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薄薄的沙尘里。
她站得很直,背脊挺着,肩膀没有塌,整个人绷成一条利落的线。麻花辫在风的撩拨下,藏在辫子里的那些细细的、软软的发丝,也跟着露出尖尖的小头,在空中轻轻颤着。
恍惚间,她不由的又被扯回到了研讨会那天。
那是一间被暑气彻底灌满的屋子,几十号人密匝匝挤在一处,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缩得逼仄,连四面墙壁都像被热浪烘得往里塌了几分。
在座的人,额角都凝着一层细密的汗。汗多的攥着纸巾一遍遍按拭额角,汗少的便把笔记本卷成筒,一下一下往脸边扇。可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裹着淡的汗渍、浓的香水,还有纸张油墨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搅成一团黏稠的、化不开的暑气,糊在人脸上。
而她的鼻子,早就在戈壁的沙土与烈风里泡得钝了,这般混杂的气味撞过来,竟什么都辨不出,只余下一团闷人的热。
投影仪的嗡鸣贴在耳边响,像一只绕着人飞的小虫,赶不走,停不下。时间久了,竟分不清那声响是来自机器,还是真的有虫栖在耳膜上。
那低低的嗡鸣在昏暗的屋子里来回撞,撞得每个人眼底的倦意都沉了几分,连眼皮都要抬不起来。
才刚落座没多久,屋子里的人就泄了劲,有人弓着背瘫在椅上,有人撑着额角掩住倦容,有人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被这趟跨越千里的长途跋涉抽走了骨头。每个人的呼吸都是滞的、闷的,热烘烘的气堵在胸口,吐出去,又被周遭的热浪顶回来。
这场临时召集的会议,本就没几个人真心期待。有人早生了抵触,私下里咬着耳朵抱怨,说两位教授太不体谅人,刚颠沛流离安顿下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被拉来开会。
从她们说起悄悄话的时候,站在门边的阿伊莎就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是位短发的女孩子,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抱怨和难受。
她理解的,初来乍到的人们在这里总会有各式各样的不适,新疆可比南方干燥多了,没有了恼人的湿气却多了怎么都赶不走的风沙,只要在外面走一圈回来必定是带着一身沙土的,就连张口说话都要吃几口沙粒。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安安静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
她习惯性地把自己缩回了壳里,只做个不动声色的观察者,不插话,不搭言。于是满屋子的人,竟没人注意到门边还站着王锦林教授的学生,没人意识到,这间屋子里,还有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肆无忌惮的私语,直到古丽夏提教授推门进来才戛然而止。也是这时,终于有人发现,屋子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她,却少了个本该到场的人。
铭的缺席,瞬间成了这群人情绪的宣泄口,一张张脸上都浮起了不忿与恼怒。这场会议本就是临时召集的,在众人眼里,这个一来就躲出院门的“异类”,反倒成了最幸运的那个。
孟铭躲出去享清闲,他们却要在这逼仄的屋子里熬着,任谁心里,都难平这股不平衡。
古丽夏提教授只让众人寻了片刻,便抬手叫停了。没有半句训斥,没有一丝不满,只温温和和几句话,便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之后,她便转向阿伊莎与王锦林教授,柔声介绍随行而来的学生。提起那个叫顾响的男生时,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古丽夏提教授最得意的门生,那份偏爱溢于言表,连一旁的王锦林教授,看他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赏识。
偏偏这时,不知是谁突兀提了一句孟铭,方才还算缓和的气氛,瞬间就凝住了。
满屋子的学生你看我、我看你,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意,还有压不住的不耐。阿伊莎甚至不用抬眼,都能嗅到空气里那层化不开的凝滞,像暑气里闷住的浮尘,沉沉压在每个人的眉梢眼角。
好在顾响笑着打了几句圆场,几声哈哈落下来,才把那股压在底下的不满轻轻带了过去,岔开了话头。
再往后,便是冗长枯燥的讲述。一串串数据、一张张表格,从投影仪里投出来,映在斑驳的白墙上,又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里。
是的,对阿伊莎来说,那些都是重复的、枯燥的。
她听过太多次了,在王教授的书房里、在试验田的田埂上、在那些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去的夜里……每一组数据背后都连着一段日子,每一张表格底下都压着几年的光阴。
现在,它们被搬到这里,投在那面斑驳的墙上,就只是数字了,干巴巴的,冷冰冰的,讲出来毫无感觉。
这场临时召集的研讨会,本就是为了给这群初来乍到的学生,讲清新疆这片土地的境况。
阿伊莎还记得,最初得知有专业团队要来调研考察时,她曾满心欢喜地盼了许久,可最终,只等来了眼前这般光景。
没有积极性,一盘散沙。
这是她对那个团队的第一印象。
所有人都像是田地里病恹恹的苗子,垂头丧气,东倒西歪,没有半分精神气。也就那位被古丽夏提教授看重的学生顾响,能撑着那点精力忙上忙下,镜片后的眼底泛着一层厚厚的乌青。
靠着这点积极性,顾响一个人撑着一场戏,把那些该有的体面都撑住了,不让它垮得太难看。
其余人能多懒散就多懒散。哪怕顾响几次板着脸提醒,也无人理会。有人歪在椅背上,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盯着手机屏幕的光发呆……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们没有半分关系。
好在两位教授都体谅他们长途奔波的辛苦,并未过多苛责。
但她却觉得心里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