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科研不应该高高在上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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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科研不应该高高在上

是在四十度的正午,被一整盆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冰水兜头浇透,寒意顺着发梢钻进骨缝,凉得她指尖不受控地发颤,指节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连眉峰都不受控地蹙起,隔着昏暗的光影,一遍遍审视着这群被称作高尖技术人才的年轻人。

他们真的清楚,自己跨越几千里来到这片土地,是要做什么吗?

整场研讨会,始终浸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只有两位教授的声音在逼仄的四壁间来回撞,偶尔被投影仪持续不断的嗡鸣掐断,又被翻卷笔记本的哗啦声轻飘飘接上,半句都落不到在场人的心里。

这里本该是各抒己见、让思路撞出火花的地方,可他们比课堂上昏昏欲睡的学生还要倦怠,还要缄默。没有人举手提问,没有人开口反驳,甚至没有人对墙上投出的那串数字、那张表格、那背后熬了无数日夜的坚守与成果,生出半分好奇。

这样的团队,真的能给这片戈壁,带来一星半点的希望吗?

阿伊莎扪心自问,在满室死寂的沉默里,问了一遍,又一遍。翻涌的失望几乎要冲破胸腔,堵到喉咙口,甚至让她生出了就此起身离开的念头。

不如就这么走了,不必再抱任何虚妄的期待。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孟铭就那样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户外的风尘,脸上挂着几分没回过神的茫然无措,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眼看去,便知是不知在哪个阴凉角落偷睡午觉,被人临时喊来逮了个正着的狼狈。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漏进来的光,被屋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的瞬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无措的窘迫。

连他,连那个最初和她说“禾下乘凉”梦能实现的人都这副怠慢的模样,简直是……毫无盼头!

这是她第二次下的死亡判决书。

比两年前那次更干脆,更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到了此刻,她甚至连失望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满屋子都浸着化不开的荒唐。

从上海远道而来的专家团队,孟铭,再加上屋里的所有人,凑在一起,竟就是这般不堪的模样。

阿伊莎说不清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出言讽刺,只觉得嗓子眼被一团滚烫的棉絮堵着,连扯动嘴角扯出一声冷笑,都做不到。

翻涌的情绪破天荒地直冲头顶,最终却尽数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封的冷静。

她端坐在椅子上,眼神淡漠得像要把整个屋子的喧嚣与荒唐,全都隔绝在外。直到王锦林教授推门进来,将一沓沓资料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阿伊莎手里也捏着一份,纸上的那些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分毫不差地背出来。她没有翻开,只是指尖捏着纸页发脆的边缘,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这场本就毫无指望的会议,继续无意义地拖延下去。

那时她就坐在孟铭身侧,只隔着半步的距离。抬眼就能看清他的侧脸,看清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里,骤然漫开的怔愣,看清他瞳孔微微一缩,捏着纸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绷得泛了白。

她偏过头,去看孟铭手里的那份资料。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资料上。

那些数据,她在干裂的田埂上核对过,在深夜的台灯下演算过,在那些等不到结果的年头里,翻来覆去咀嚼过无数遍,早已融进了骨血里。

而此刻,满屋子昏昏欲睡的人里,唯有孟铭,对着这些干巴巴的数字,生出了真切的反应。

她不由得想知道,这个两年前放下豪言壮志的男生消失又出现后,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

退缩、还是和这群人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心底腾生起了几分气,让她勉强坐在椅子上,也让她终于听到了一些同学的办法,让她看到了不是所有人都对这片土地无动于衷,哪怕他们各自都带着各自的目的,但只要是利好这片土地的,想要点什么又有什么过分的呢。

于是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一步一步地解析起他们的方案。

这些法子不是不好,只是她都走过了。棉花林网,锁水固沙,她试过;客土置换改良盐碱,她也试过……那些路,她陪着王锦林教授,一步一步走了无数遍,走到尽头,才发现前面立着一堵翻不过的墙。

不是墙太高,是墙的背后,没有足够的水,没有足够肥的土,更没有那么多耗得起的时间。

这些内容,其实只要用心看看资料,就能发现的。

但是没关系,她可以耐着性子,一条一条说给他们听。把那些她走过的死路,撞过的南墙,一处一处,明明白白指给他们看。

只要有人愿意听,她就会一直说下去。说到口干舌燥,说到窗外的日头西沉,说到有人能在这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出一道透光的缝,或是找到一条她从未踏足的新路。

她不怕重复,怕的是没人听。

可每当她否决一条方案,看着众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的心就跟着悬了起来。她怕自己浇灭了这群年轻人仅存的积极性,更怕兜兜转转到最后,他们根本找不到任何可行的解决办法。

她越说,心底的悲鸣就越重,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快要没了盼头。

难道最后这片地方真的只能烂在这里了吗?

孟铭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像戈壁上忽然刮起的一阵穿堂风,破开了满室的迷惘与死寂,直直地落进她的心底,让她悬了许久的心跳,骤的跳了一下。

“任何科研,任何技术,画再漂亮的图,算再复杂的公式,到最后都得有人用,有人受益,才算数。既然最终的落点是人,那为什么不能,从人,从最实际,从最眼前的地方开始?”

“如果连这一亩地都搞不定,连让守着这亩地的人看到一点实在的希望都做不到,那些规划在云端、动辄十年二十年的系统方案,又凭什么让人相信,它最终能成功落地?”

“高高在上的科研,救不了活生生的人,救不了这片脆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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