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安抚
在这里,她还是习惯用维语和乡亲们打交道。
阿伊莎那特有的、清脆的嗓音,一旦转回维语,便像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音调变得轻快、跳跃,甚至带上了一种小姑娘般的、毫无防备的憨直与亲昵。
妇人听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如同被风吹开的沙丘波纹。她亲昵地拍了拍阿伊莎的手背,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在交谈中,阿伊莎身上那层无形的、面对外人的冷淡与审视,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孟铭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侧脸上那抹自然而然、发自心底的笑容。
这抹笑,在两年前喀什古城那个雨夜,当她听他讲述“外面”的世界时,也曾对他这样绽开过。只是后来,两人之间横亘了无法忽视的谎言与辜负,让记忆里的那抹笑意渐渐蒙上了灰,失了鲜活的神采,最终凝固成如今面对他时的疏离与冷淡。
“孩子,”一名更加年迈的老妇人走到孟铭面前,用生硬的打结的普通话,把他的注意力猛地拽了回来,“阿伊莎说,你们……是来帮我们的,帮我们种稻子,让地里有收成,有饱饭吃,还说你们从好远好远的地方来。”
她说话很慢,中间断断续续的,浓重新疆腔调让每个字都拐着弯。有些词让她卡顿,舌头转不过来,便下意识地滑出一两个维语音节。
在旁边的阿伊莎会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示一两个字的读音,老妇人就跟着张开口,像初学说话的孩童般,笨拙而认真地模仿着。
“我们这儿,地方不好,穷,”老妇人仰着脸,浑浊的眼睛里盛着毫无杂质的诚恳与歉意,生怕孟铭不理解,她还举起手在空中比划着,“没啥好东西能拿来招待你们……你们,别嫌弃,将就着,啊?”
说着,她顿了顿,目光急促地掠过孟铭,无声催促阿伊莎继续叫她下一个音节。就这样,她磕磕绊绊的努力挤出剩下的话:“有啥缺的、要的,你说!我们……我们想法子!”
说实话,刚下车那会,孟铭的心态是爆炸的。
任谁被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面对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和盐碱地,还得跟一群心思各异的“队友”绑在一起埋头吭哧干几个月,心里都得窝火。
住的地方是沙土夯的平房,陈旧得像是从上个世纪直接搬过来的遗迹,他是看哪里那里都不顺眼。
可眼下,听着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用尽力气、磕磕绊绊地挤出最朴素的感激和生怕招待不周的忐忑,让他心中腾升出更深、更无处着力的无所适从。
孟铭下意识地将手塞进兜里,指腹摩挲着烟盒粗糙的棱角,细细感受着上面传来的触感。他脸上挤出说不上自然的笑,点头胡乱应着:“挺好,都挺好,这里很好,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习惯了冷眼、讥讽,甚至当面锣对面鼓的厌恶,却独独不知道该怎么招架这种掏心掏肺的、沉甸甸的真诚和热切。
两年前那些没过脑子的豪言壮语,此刻像是隔着岁月扇回来的巴掌,刮得他脸上生疼。
好在阿伊莎接过了话头,用流利的维语低声向老妇人解释着什么,孟铭这才不必继续硬着头皮应付。他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却无处安放。
院墙低矮,拦不住风沙。尘土被微风卷着,在昏黄油灯光柱下肆意飞扬。孟铭侧过头,眯起眼,想避开那直往眼里钻的细沙。
视线这么一偏,就落在了院子另一头。
先前搬东西进屋的学生们走出来,也被闻讯出来的其他乡亲热络地围住了。
没阿伊莎在旁帮忙翻译,双方交流得磕磕绊绊。乡亲们热情地、带着浓重口音的问候,让学生们脸上堆着半是尴尬、半是无措的笑,只能连猜带蒙地点头、摆手。
顾响就在这个时候,踩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一身的风沙和还没散去的寒意闯进来。
瞧着满院子的人,他脚步一顿,脸上那股气势汹汹的恼意突兀的,像是潮水般快速褪去。很快,一种合乎时宜,带着疲倦的平静重新爬上了他的面容。
顾响极快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甚至没空往孟铭那处看,他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古丽夏提教授和王教授的身边。
“教授,人都找回来了,”他一边拍打着手肘、裤腿上沾染的薄薄一层沙土,一边朝着两位师长弯了弯眼角,语气带着一种完成棘手任务后的、刻意表现的松快,“就是外头风沙大,路不好走,我回来耽搁了一会儿。”
“孩子,辛苦你了。”古丽夏提教授伸手,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她看着顾响,话里带着安抚,“这群孩子里啊,就属你最让我省心。孟铭那小子,性子是野了点,张扬,不服管……晚点我再说说他,让他收收性子。”
顾响是出去找人的,结果却是最后回来,身上沾染上了薄薄一层土黄的风沙外,眼中还带着余韵未了的怒意。
古丽夏提教授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有些老花,心却不瞎的。
她太轻易就能看出来顾响和孟铭两人之间没有硝烟的争锋麦芒。
顾响这孩子,成绩一直拔尖,做事周全,院里甚至有意破格留用。他明明可以留在上海,接触更前沿的课题,却偏偏选择陪着她这个老太婆扎在这片生机渺茫的大地之上。
而孟铭那孩子……古丽夏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两年,孟铭一直在捣鼓别的东西,心思飘了,把大好的前程耽搁得七七八八。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把他拴回来,她这当导师的,又怎么舍得轻易放弃。
在她心里,这都是她的孩子,都是手心手背。
顾响微蹙了下眉,明白古丽夏提教授那份希望大家都以大局为重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