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小小的身影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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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小小的身影

不管是他,还是孟铭。每次有点摩擦,教授总是这样,两头说和,两头安抚,谁也不会彻底冷落。

这感觉并不让他好受,甚至隐隐有些憋闷,仿佛他那些按规矩行事的“正确”,在教授那里,和孟铭那些出格的“错误”,都需要被同等地安抚下去。

顾响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将喉咙里那点更复杂的情绪咽下去,再次开口,他哑着嗓音回道:“知道了,教授,我们……有分寸,不会闹出什么影响工作的事情,您别太操心。”

“我知道,孟铭那孩子没有坏心思的,就是还没定魂。你也是好孩子,识大体……”

和睦的老小孩拉着顾响碎碎念。

顾响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就这么微弯着腰,侧耳听着教授说话,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嗯”、“好”的单字音节,表明了自己在听。只是视线飘忽,落在自己沾满沙土的鞋尖上,显得整个人有些沉沉的。

孟铭远远地看着,对顾铭这种一来就开始献殷勤的模样嗤之以鼻。

喉咙里那股被风沙呛着的痒意又泛了上来,他插在裤兜的指腹摩擦烟盒的速度不自觉快了几分,眼神也开始在院子角落那些没什么人的空地打转。

在阿伊莎和旁人交流的间隙,在孟铭迫切想要寻找一块无人之地的时候,一位面色在灯光下映成黝红的大叔端着木头托盘凑过来,上面几个粗陶碗里,深红油亮的砖茶正冒着滚滚热气,一股混合着粗砺香料与陈年风霜的浓郁气味直冲鼻腔。

“快,娃娃,趁热喝!”大叔的声音洪亮,带着不由分说的热情,“这个是我们刚冲出来的茶,喝下去,身上就暖了!”

几乎同时,另一位手脚麻利的大婶已经搬来凳子和一张吱呀作响的小木桌,搁在孟铭脚边,伸手就来拉他胳膊。

她的语调偏高,带着十足的热情,“坐呀,快坐下说!你们这些读书的娃娃,一路过来骨头都要颠散咯,歇口气!”

孟铭被这股子急切的热情左右夹击,胳膊被大婶带着厚茧的手拉住,他有点懵,懵得来不及做什么反应。

任由人群将他团团围住,任由这股热的让他有点闷的好意将他淹没。

乡亲们带着善意的、好奇的目光,时不时在孟铭脸上打转,除了好奇,还带着一种朴素的审视。

孟铭个子高,身形匀称,常年的游历让他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在城里人里显得有些“野”,在这里却奇异地显得顺眼。

这两年他像个不着家的游子,又像是挣脱绳子撒丫子跑的疯狗,天南地北地的乱窜,见过的人和事远比当初那个刚考上研究生的毛头小子复杂。眼界开了,身上也多了种难以驯服的气息,只是这份“见识”没用在该用的地方,反倒把学业耽搁得一团糟。

他倒是没什么后不后悔一说,路是自己歪出去的,来这里不就是补救措施的一种手段?

只是眼下,孟铭在这样简单直白又滚烫地欢迎拥簇着,他莫名感受到这些目光背后带着小心翼翼的、怕落空的期盼。

这份无声的期盼,沉甸甸的,混着沙土气,简直要把他像根木桩一样,活活钉死在这片他还没想明白该不该留下的地上。

孟铭觉得胸口又开始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喉咙那股痒意喧嚣着,仿佛有只刚诞生的虫子在里头抓挠,发疯似的要撕开他的喉咙,发出贪婪的呜咽一般。

他胡乱笑着,一边仓惶应付着“喝茶”、“坐下”的热情招待,一边脚底下不着痕迹地挪动。整个人如泥鳅般,一点点从人群最密实的中心,悄无声息地滑出来。

终于避开直冲面门的茶汤热气,孟抿得以获得片刻的喘息,他暗自吸了一口夜里清凉干燥的空气,指望能顺开胸腔里堵着的东西。

结果,更郁闷了。

他索性几步走到院墙根下,找了棵歪脖子沙枣树的阴影,把自己囫囵个儿塞了进去。

脚底碾过地上掉落的干瘪果实,发出细微的声响,孟铭寻了个好位置,背脊抵在粗糙冰凉的土墙上。

他还不能用力靠,要收着点力,生怕土墙的重量支撑不住他的重量,就这,他也觉得半条命算是活过来了。

孟铭掏出烟盒,盒子边角原本有锋利的棱线,此时已经被他磨损成钝平了。

“啧。”

孟铭不耐烦地发出声响,动作有些粗暴地颠了颠烟盒,重量不足来前的三分之一,足以反应里面的存活已然见底。

烟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搁在上海,在十八线开外的城市,随便一家便利店都有得卖。

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路灯都未必有几盏的荒漠边上,想补上这口粮,恐怕真得费点劲。

意思他来这个鬼地方,连烟这种东西还他妈得精打细算,省着点抽?这能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道理他早八百年前就懂了,可从来没往自己身上套过,尤其还是在抽烟续命这件事上。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里那点躁郁就像浇了油的火苗,“噌”地蹿得更高。

孟铭抓了几下头发,打算找点别的事情干。他像是游离在外的孤魂野鬼,无所事事地靠着墙,目光晃荡在人群中。

就在他刚刚退出人群的位置,一道小小的身影费力踮起脚,一手扒拉着大人的腿,一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时不时伸长脖子去够。

那是个看着只有六七岁的小姑娘,脏兮兮的小脸蛋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身上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裤腿也松垮垮的。颜色本是鲜亮的粉红鹅黄,如今却洗得发白发旧。看起来就是年长的小孩穿不下了,才退下来穿到她身上。

全身上下唯一扎眼的,是她头上那几条橙红色的头绳,和乌黑细软的头发一起,被编成整齐的小辫子。即便在这样粗粝的环境里,她的父母也用了心,想让她看起来精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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