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一块馕
此刻,小姑娘脸上洋溢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好奇与激动,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她很努力,很坚定地想要钻进人群的中心。
偏偏大人们都太激动了,太想见见这些从上海而来的精英团队,见见能喂饱这片土地的外乡人。
对小女孩微弱的,小心翼翼的请求便也视而不见了。
她铆足了劲尝试了许多次,小身子在人墙的缝隙里徒劳地扭动、钻探,像一株渴望阳光的幼芽在石缝中挣扎。可总是被坚实的后背、无意挥动的手臂、或是突然挪动的脚步挡回来,推挤开。
每一次尝试,都让那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一分。最终,她红着眼圈,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默默地退了出来。
最终,不知是第几次被挡开后,她红着眼圈,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像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小鸟。
她不再向前挤了,而是低着头,依依不舍地挪动脚步,退到一棵沙枣树下,停在离孟铭仅有几步远的地方。
“我已经长大了,”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脆生生的语调囫囵说着不太熟练的汉语,“阿妈说了,不能哭。”
她用手背狠狠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点湿意抹掉,目光又投向人群,带着憧憬和艳羡,“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那么高呀?我也想看、从好远地方来的大哥哥大姐姐……”
靠在墙根下,沉默隐匿在阴影中的孟铭挑了挑眉,索性从阴影中走出来,蹲在小姑娘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
他伸出手,指腹堪堪拭去她眼角的水珠,“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得懒洋洋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完扭过头顺着小姑娘的视线,投向那片喧闹,“那些人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她,明明说得很随意,面上的神情却透着温和,“跟你长得也没差。”
姑娘对突然靠近的陌生人本能地感到害怕,像只受惊的沙鼠般猛地向后一缩,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紧张的审视,紧紧盯着孟铭。
她原本就攥着的小手,下意识地捏得更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我也是那群大哥哥大姐姐中的一个,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孟铭起了故意逗弄的心思。
他平时没这么无聊,但谁让这地方放眼望去,除了沙就是天,烟还快没了,实在找不出半点乐子。
人一无聊,就容易做些平时绝不会做的事。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先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抿着嘴唇,异常认真地盯着孟铭的脸看,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解读着什么很郑重的东西。
孟铭也在看着她,凑近之下,才发现她衣服原本是明艳的橘红色的,褪色后上面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污渍。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新疆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动人的轮廓,即便年纪尚小,也能窥见几分未来长开后的明媚影子。
她看了很久,孟铭也就这么蹲着,难得地生出点耐心任由她用视线在脸上来回比划。
夜风拂过,带来沙枣树上的莎莎声。
小姑娘眨巴了好几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似乎内心经历了一番小小的挣扎。
终于,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慢慢地把那只一直紧紧攥着、藏在身侧的小手,朝着孟铭的方向,一点一点地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摊开了掌心。
一块被捏得变形的馕饼边静静在她手掌上躺着。
馕的颜色焦褐,表面坑坑洼洼的,还能看见上面没揉匀的粗粝颗粒。丑丑的,也小小的,还没孟铭巴掌大,但在小女孩手中却占据了她整个手掌的分量。
孟铭看了看这块馕饼,又看了看女孩异常认真的双眼,迟疑出声:“你这块东西,是给我的?”
他能认出来这是馕,在两年前,来喀什古城时就见过。
不过他对这些干巴巴的饼类食物不感兴趣,并没有尝试购买品尝过。
小女孩飞快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警惕地绕过孟铭,瞥向他身后那群依旧喧闹的大人。
见大人们的注意力完全没分给这个角落,她才像是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吐出生硬的汉语:“给、给你、吃。”
阿妈说,哥哥姐姐们是从外面过来的,要说汉语,他们才听得懂。
阿妈还说,要好好念书,认字,以后要像阿伊莎姐姐那样,像古丽夏提奶奶那样,走到外面去,去学本事。
学校的老师教她,她就对着课本一遍一遍念着汉语。
但是在这里,在村子里没有人说汉语,阿妈不让她和外面的人有过多的接触,只有今天,只有这些特意来的大哥哥大姐姐,她头一次见阿妈脸上漾开那样毫无阴霾的、热切的笑,也破天荒地,默许了她可以靠近这些人。
她心里揣着一只欢蹦乱跳的小兔子,急切地也想和这些闪闪发光的人说上一句话。
她会汉语的。
老师教过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我、我还有。都是我做的!你们、哥哥姐姐都有的!”
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下头,耳尖透着嫩红,“你不要、不要和阿妈说,她不让我给你。”
孟铭大概明白了。
馕饼在这里并不少见,这东西十分饱肚子,还耐饿,可以说家家户户都会做。但小姑娘的手艺着实称不上精湛,家里人或许觉得这块馕拿不出手,于是就断了小女孩的心思。
谁知,小孩子有自己解决办法的途径。
她想偷偷给,但是挤不进人群,现在好了,她期望送出礼物的人就站在面前,她的失落很快一扫而空。
小姑娘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装满了忐忑和期待。
孟铭心中蓦的像是被最细的沙纸轻轻擦过,他沉默了两秒,露出笑来,“你自己做的啊,那我可要好好的尝尝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不讲究却稳当地捏起那块馕。
馕被小姑娘汗湿的手心捂得有些发软了,他不带犹豫地,在小姑娘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把整块囊直接塞进了嘴里。